“少说废话!”苏进还没开口,张万生先一步骂出声来了,“专业个屁!我们不问过程,只看结果,这是你们专业的修复成果?!”
“咳。”利正被问得手足无措,终于有人出来救场了。那人轻咳一声,站了出来,自我介绍道,“我是丹尼尔·亚当斯,主要负责大英博物馆东方部的运营和管理。”
他接着开始介绍起了相关更具体的情况,“大英博物馆东方部共有物167000件,展出面积3060平方米,专业人员23人,是博物馆最大的部门之一。这件物我记得很清楚,它修复于1914年至1916年间,由斯坦利·李特约翰完成。李特约翰修画师经过严格考证、几番拟定研讨,最后确定出了这样的方案,也是当时可行方案最优秀、最适用的一种。”
这个人果然专业多了,他来摆出了一堆数据,轻轻松松地把锅推给了一百年前的老修复师,把修复结果归因成了时代问题。
利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马松了口气。
丹尼尔天生长着一张愁苦的脸孔,这时摊了摊手,貌似无奈地道,“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优势与局限之处,用现代的眼光去批驳过去,似乎是不太合适的事情。”
他的话被不断翻译成了,两种不同的语言再次在展馆交织,所有人都能听懂而且听得很清楚。
苏进一直在看着丹尼尔,张万生几次想插嘴都被他压了下去。等到丹尼尔说完,他才平静地问道:“所以,您觉得在当时而言,这样的修复方法是最好的、最合适的?”
丹尼尔再次清了清嗓子,道:“至少李特约翰先生所有的修法都是有其来由的。”
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平放在板的女史箴图,道,“大英博物馆将女史箴图平分为四个独立的部分,其画心部分从前题记隔水与后题跋隔水分离出来,装裱于镶板之。这是日式折屏手法。利用这种手法装裱有两个原因,第一,女史箴图本身是独立的九个场景,并不是完整的一整幅画,被分割并不影响它的整体性。第二,女史箴图为绢本彩绘,绢质脆弱易损,此类装裱方法表面不易造成皱痕与断裂,所以你看,时隔百余年,它仍然非常平整,这是它的优势所在。”
他明显已经整理好了思路,侃侃而谈,非常流畅。
苏进点点头,仍然非常冷静:“那这位李特约翰先生有没有考虑过,以此方法保护的绢画,受到的保护较小,更容易暴露在光线之下,受到更多外部环境的影响?”
丹尼尔眯起了眼睛,仍然非常坚持:“这是一百年前修复的成果,在当时,没有这更好的修复手法了。”
“哦,没有吗?”
张万生先前被苏进按住,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苏进回视,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张万生一怔,抹了把脸,迅速跟着冷静了下来。
之后,无论丹尼尔说话还是苏进反问,他都不再像之前那么暴躁,而是拧着眉在一边旁听。
这时听见丹尼尔的话,他突然扬起嘴唇,讽笑着问道。
此时丹尼尔已经从旁人口知道了张万生的身份,知道这是一位华夏非常顶尖的物修复师,也是本次交会的高级顾问之一。
他怔了一怔,看向张万生,强调道,“那是一百多年前!”
张万生简简单单地“哦”了一声,伸手入怀,片刻后掏出了一个油纸包,看了丹尼尔一眼。
丹尼尔等人全部一愣,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把这么大一个油纸包塞在怀里竟然让人看不出来的。
张万生不理他们,小心翼翼打开油纸包。淡黄色的腊纸里包着的是一本薄薄的书,保存得非常完整,几乎连毛边也没有起,但一看知道非常陈旧了。
张万生把这本书举到他们面前亮了一下,冷冷地问道:“要不要鉴定一下,这本书是什么时候的?”
丹尼尔皱着眉毛不说话,张万生随手把书递到了苏进的手。
苏进接过来,发现那是一个手抄本,用好的澄心堂纸装订而成。封面没有标题,只在最角落的地方清晰地写了四个字——苏承手书。
苏进看见这四个字,手一顿,下意识地抬头看了张万生一眼。
这本书……是他师父苏承写的?
他再次低下头,翻开书页。
这是本手抄本,从头到尾全部用毛笔写成。那是一种介于楷书与行书之间的字体,端庄透着秀丽风流,隐约有米芾和诸遂良的影子。
这本册子很明显是写给苏承自己的弟子的,教的正是书画修复。
他精要而简洁地归纳了各种常见或者不常见纸张的种类以及特征,各朝各代装订的方式,各种修复工具以及各种修复手法。整本书写得周到细致,由浅入深,一看是花了工夫的。
最关键的是,后半部分列举的种种修复手法,苏承一点也没有隐瞒它们的来历,而是把各处传承写得清清楚楚。
每种修复手法出自哪里,有什么讲究,曾经修复过什么样的作品,最擅长的人或者家族是哪个在哪里……
这本册子,不只是他个人修复技艺的总结,也是一本清晰的书画修复史!
传说的天工自有其不凡之处,其列举的很多修复手法以及秘技,都让苏进感觉到大开眼界,他甚至有一种冲动——现场去找几幅书画,用这面的手法尝试一下!
苏进随手一翻,陷些沉迷了进去。
最后,他听见张万生在旁边发出的一声轻咳声,这才想起了自己要做的事。
他把册子翻到最后,看着面的内容,长长吐出一口气,抬起了头来。
小册子端端正正摆在面前,色泽微黄,墨迹古旧,面的字迹端正而清晰。
册子写的当然全是汉字,半半白,略有一定的学功底才能看懂。
但是这里是交会,在场的专家教授可不止一个,很容易能找来人看懂面的内容,并且把它们翻译成英。
所以到现在为止,丹尼尔也闭了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册子写的是华夏的书画修复史,虽然简单,但脉络分明,处处都有来路。
册内卷后有大量的钤印,来自于各门派各家族的题名与确认,其不乏近代史的名人。
苏进看见这些红色小印的时候,心一动,突然意识到了天工在这世间的地位。
传统物修复师们是多么珍惜自己的门派家族传承,将其秘而不宣,传媳不传女,生怕泄露出去砸了自己的饭碗。
但苏承把这些相关内容总结成册子,他们乖乖地提供细节并且盖章确认……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公信力以及威望?
而对于丹尼尔这样的人来说,这样的钤印以及留名,确认的是这本书册的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