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程看着苏进,半天说不出话来。
一方面是因为他精准的眼力,另一方面,是不久前他才感受到过的那种心情。
一个人能活到苏进这份,实在是太值了啊……
在这里看完三次拍卖,萧九相带着他们离开了。
这只是本次拍卖活动的一个分会场,另外还有四个会场可以去看看。
每个会场的风格都有一些不同,第一个会场较像西方的小剧场,第二个会场则充满了浓浓的东方书香韵味。
这里的拍卖台后面同样有一个大屏幕,长形向两边展开,像是一本打开的画轴一样。
他们进去的时候,这幅画轴正显示出一幅真正的古画来。
那是一幅山水画,长立轴,方山峦叠幛,山涧流水淙淙,汇入下方大河,几丛芦苇掩映在河流对面,隐约有人影晃动,仔细看去又看不清了。
这幅山水画气韵流动,构图匀称,笔法极为细腻。
唯一遗憾的是它以前保存得显然不太好,面到处都是霉斑,把画心污染了一大半。这样看去像是美女脸出现了一块大胎记,明明五官仍然秀丽完好,但怎么看怎么碍眼,让人觉得遗憾极了。
段程很怪,品相这么差的书画,也能拿出来拍卖?
真的会有人买吗?
这幅山水画现在正摆放在拍卖台正的桌子,桌边站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长着青布棉袍,颌下三缕长须,正袖着手跟旁边的人说话。
“场表演啊。”萧九相看着台,这样说道。
“还有这样的安排?”苏进问。
“这次交会的主题本来包括了物保护和修复嘛,我跟苏富的人商量,把这些内容也加进了拍卖会的流程里。拍卖会场休息的时候,展示一下不同保护方法带来的结果,做一下物修复的表演,诸如此类,也算是一个宣传。”萧九相笑着说。
“……这样很好。”苏进看着他,片刻后郑重其事地点头。
萧九相看出他的认真,笑了起来。他感叹着说:“其实这也是你提醒我的。以前我们做买卖,卖出去完事。有时候一些物辗转回到我们手,面目全非,让人看着非常心疼。后来看着你做的这些事情,我在想,那点保护养护物的手艺,有什么可敝帚自珍的呢?教给别人,让物好过一点,岂不美哉?心眼太小,始终不能成大器啊!”
苏进也笑了,他点了点头,轻声说:“是啊……”
段程这才意识到,这幅古画拿出来不是要拍的,而是用来进行书画修复的表演。
他顿时来了兴趣,正好苏进也没有马离开的意思,三个人找了个地方坐下,一起看了起来。
片刻后,那老者跟工作人员交流完毕,走回到桌边。
他抬起头,抱拳对下方诸人作了个揖。场面话应该在他们来之前已经交待完毕了,他也不多说什么,直接拿起了那幅画,开始动手。
各种各样的工具已经全部摆放在旁边,整整齐齐。
这老者佩戴着徽章,是一个七段修复师。他看去清瘦如竹,动作也很干脆利落,绝无一丝迟疑。
此时,后方屏幕出现两个书法字体——揭裱。
这是书画修复的第一步。
他将那幅山水画平放在前方裱台,下面垫着一个垫板,拿过镇尺压住画心,非常果断地截去了画面下左右的装饰用裱料。
接着,后方的两个字发生变化,变成了——去污。
修复师开始用裁刀去除画幅表面的明显污迹。
镜头在这时给出了操作的细节,段程清楚地看到,画幅表面有一些凸凹不平的东西,有的是后期沾染去的污物,有的是虫卵之类。
这一步完成,画幅表面基本平整,但大片的霉迹还是非常明显,尤其是左下角那一块,直接铺在了江面,流水的线条都看不太清楚了。
这时,这位七段修复师直起身体,向旁边一伸手。
一个工作人员疾步台,双手捧着一个瓶子,递给了他。
段程他们离得较远,他看不太清那是个什么瓶子,只以为是修复用的材料,没怎么放在心。
结果瓶子到了七段修复师手,镜头直接跟踪了过去,把商标品名全部清清楚楚地展示在了大屏幕。
段程立刻“咦”了一声。
屏幕显示得很清楚,那是一个白瓷做的酒瓶,红白相间的商标清楚地写着“茅台”两个字。
这是一瓶……白酒?
这位修复师是想做什么?用白酒来修复书画吗?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苏进一眼,只见苏进眉毛一挑,唇边也跟着挑起了一丝笑意,轻声说“有趣”。
与此同时,苏进另一边的萧九相也露出了同样的表情,同样说了一句“有趣”。
段程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回头。
只见那名修复师拿着酒瓶,直接打开瓶盖,仰起头,喝了一口!
咦咦咦?
这是做什么?乘醉修复吗?
修复不是需要修复师极度的冷静与稳定,喝醉了……真的能行?
段程紧盯台,只见那个修复师嘴巴鼓鼓的,明显把酒含在口里,没有咽下去。
接着,他面对那幅山水画,扑的一口,把酒喷了去!
酒落如雾,细小的水珠从空气洒落在画面,湿润了一片。
然后,这位七段修复师直接拿起旁边的火柴,划着,轻轻在画面一燎。
他的动作非常快,段程还没有回过神来,画面已经腾出了一片熊熊的火焰!
这时候,下面惊呼的已经不止段程一个人了,其他宾客也纷纷叫了起来,有好几个人甚至站了起来,大声叫道:“失火了!”
百忙之,段程还是看向身边。
苏进和萧九相稳稳地坐在座位,面带微笑地看着台,眼睛微亮。
果然,火起骤灭,七段修复师燎得非常快,火焰点燃的只有刚刚被喷去的酒精。
茅台度数有限,酒精含量也很有限,燃完之后,火熄了。
画心在进行处理之前,本来用水浸泡过,并没有跟着燃起,台重新恢复了之前的清冷安静。
段程松了口气,跟着又疑惑了起来。
这是在做什么?为什么没事要去喷点酒烧一下?
这时,七段修复师向旁边招了招手,刚刚远离一点点的摄像头重新转了回来,对准了台的书画。
妙的现象发生了。
不久之前,这幅画布满了黑色的霉斑,犹如美女颊的黑色胎记,让人遗憾心疼。
但现在,黑色的霉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消失,霉斑底下的流畅线条,奔腾的河流与河岸的丛生芦苇全部都显示了出来。段程这才看清楚,河原来还有一叶扁舟,正在顺流而下,面一名书生迎风而立,须发衣袍随风翻飞,灵动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