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刷刷,一张纸很快铺满了墨迹,浓淡得宜地呈现出了后母戊方鼎正面的形态。
云雷纹为底,饕餮纹为饰,四面正及四隅各有突起的短棱脊。气势雄浑又不乏精美,完美呈现了方鼎应有的模样。
这一幅拓刻完成,石英玉周围的人长长舒了一口气,好像放松下来了一样,有些人开始交头接耳。
石英玉心想:有什么好放松的,这才只是个开始呢。
果然,画面里的苏进一点也没有停下来休息的样子,继续开始了下一步。
他拿起第二张纸,按照刚才的步骤,再次开始了拓印。
接着是第三纸、第四张纸。
他的动作快而稳定,间没有一点迟疑。石英玉紧紧地盯着他,同时也紧紧地盯着方鼎。
四方形的巨鼎相对圆型青铜器来说,定形可能较简单一点,但同样存在转角、槽口等难以处理的部位。
苏进完成的拓刻图样深深地印在了石英玉的脑海,他下意识地开始对它进行拼接。
然后他发现,苏进的工作没有任何一点瑕疵,各个方面都已经做到了极致!
这时他有了一种感觉,他在脑子里模拟的是苏进的拓刻图,然而存在于苏进大脑的,则是后母戊方鼎本身……
方鼎四面拓刻完毕,接下来是更难的部分:足部以及内部。
方鼎共有四足,足端饰浮雕式饕餮纹,下衬三周凹弦纹。
全形拓拓的是立体的器物,当然包括了器物的各个部位,足部也在其。
足部结构细小复杂,又是立体的,相对难度较大,但那也只是“相对”而已。
对于苏进来说,它完全没有构成任何一点难度,苏进的动作仍然如行云流水一般,稳定而快速,让所有的旁观者都有了一种感觉——这种工作一点也不难,我也可以试试!
但等到他们实际手的时候,会发现捉襟见肘,完全不知道从何入手了。
相对足部,难度最大的方鼎的内部。
工作人员搬过一个梯子,帮助苏进顺着梯子爬进了鼎里,同时摄像头也跟着调整了角度,照出了鼎的苏进。
苏进半蹲在鼎,容身之地即是鼎腹,很难转身腾挪。
在这种情况下进行拓刻,本身是很难的事情。
但是显然,这种难度对苏进来说,仍然不构成问题。
他的心里早已经有了方鼎的全景,外面非常清楚,里面也一样。
他不断移动自己的身体,让宣纸一点点铺在方鼎内腹的壁。
工作人员不断递工具,他头也不抬地接过,仍然在以极快的速度进行工作。
很快,他终于到达了鼎腹内那处铭所在的位置,同样稳定却又小心地把那处铭拓了下来。
“后母戊”三个字黑底白纹地出现在纸,观众们纷纷恍大悟,理解了一开始旁白男声的讲述。
这个“后”字看去跟“司”字一样,难怪一开始它会被定名为司母戊方鼎呢……
拓完巨鼎内部,苏进爬了出来。
至此,方鼎的各个部位已经全部被拓完,只等最后的拼接了。
石英玉无意识地将手指塞进了嘴里。
他很清楚,在这一步里,苏进会将周围零散的宣纸最终定型,才是真正的难点。
旁边的观众们似乎也意识到了接下来将要发生的迹,也纷纷停止了小声的交流,抬头向看。
“石先生。”
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在石英玉身边响起。
他转头一看,是一个长相极为普通,放在人群里一点也不起眼的年人。
那个年人面带微笑,表现得客气又恭敬,对他道:“先生正在等您,请您赶紧过去。”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洁白的手帕,递到石英玉面前。
石英玉这才发现自己又把手指啃出了血,他不耐烦地放下手,掏出一张纸巾,随手把血擦干净。
他说:“等会再去,我现在还有事情!”
那年人抬头看了一眼大屏幕,了然地道:“周希丁式的全形拓法,的确精彩少见……”
他还打算再说什么,突然脸出现了惊讶的表情。
同样的表情还出现在周围其他观众脸,石英玉看见了,立刻抬头,同样看向方。
屏幕,苏进周围,一张张宣纸被挂在旁边的架子,面已经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墨迹。
接下来他要做的,是把这些宣纸拼接在一起,形成一整幅全形拓图样。
苏进开始了动作。
他从容站起,取下一张宣纸,放到木板地面,拿出一把剪刀,开始剪纸。
苏进手,剪刀不断开合,发出细微的声响,刀刃下,宣纸被剪切开来,变成了特殊的形状。
拓印的时候,由于器物是立体的,表面很不平整。再加打拓之前要先刷白芨水让宣纸湿润,所以拓印结束之后的宣纸远不像之前那么平整,即使悬挂晾干,仍然有很多皱褶的地方。
这种皱褶让图样的大小以及结构变得模糊起来,很不好判断。尤其是拓印时,墨迹的边缘不可能清晰分明,必然有不少过渡的地方,这越发增加了宣纸图形与器物的区别,加大了判断结构的难度。
但是很明显,这点难度对苏进来说完全不算什么。
他剪纸的动作很快,下剪一点犹豫也没有。转眼间,这幅宣纸被剪切成形,放到了一边。
接着又是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宣纸被剪切成各种形状,放到木板地面的指定位置。
苏进剪得快,拼得也快。
仿佛魔法一般,一张张形状各异的宣纸在地面不断延展,最终变成了一幅巨大的拓印图形。
这幅拓印图形极为巨大,极为完整,极为真实,墨迹浓淡得宜,深浅处都非常均匀,带着一种拓刻特有的古朴稳重感。
苏进用浆糊将宣纸的边缘粘贴了起来,使它成为一整幅。
摄像机不断在后母戊方鼎的实物与拓形图间来回,观众们也不断来回打量。
可以看出来,这幅拓形图的大小、结构、形态,跟后母戊方鼎的实物一模一样,一点差别也没有。
那种感觉,像是直接用照相机把它拍下来,进行滤镜处理,再把它放至整大喷绘出来一样。
而所有人也看得出来,在这个过程里,苏进没有使用任何现代化工程,只是靠自己的个人技术做到的。
西馆外面的人群,突然有人开始鼓掌,最后掌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最终连成了一片。
激烈的掌声,有人激动地说:“太厉害了!我一直以为华夏古代人只会画平面图,从来不知道立体是什么。原来根本不是这样。照相机还没有发明的时候,他们已经能够拓印出像照片一样的图片了啊!”
他旁边的人用力点头,热烈鼓掌。
这掌声,不仅是献给苏进的,也是献给无数已经逝世,一生竭尽全力努力发展技艺的古代工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