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进也看向这老者,向他点头示意道:“王大师,您是甲骨方面的专家,商代金刚由甲骨演化而来,您的辨认当然没错。”
王大师?甲骨专家?
这两个词一出来,段程立刻意识到这位是谁了。
王先永大师,华夏最出名的国学大师,出了十几本专著以及科普类读物,名气非常响亮。
他大学期间也买了好几本他的书放在寝室里,没事翻两页。这位大师的确底蕴深厚,笔也非常好,一些句子读起来唇齿留香,段程非常喜欢。
难怪他觉得眼熟呢,原来是在那几本书的勒口处见过他的照片。
他之前听说王大师出国留学,学的还是华夏化,感觉有点失落。这次他应该是专门回来参观交会的吧……
不过,不管王大师去哪里了,他的学问都是货真价实的。他是有名的甲骨专家,甲骨研究方面,国内他排第二,没人会争第一。
现在他指出这鼎的三个字是司母戊,与大众的认知一致,苏进也承认了这一点……那苏进为什么会表示方鼎的正确称呼应该是“后母戊”呢?
王先永出来说话了,威尔退到了一边,笑吟吟地旁观。段程莫明觉得他这个表情非常讨厌。
“这的确是个司字,绝对没错。”王先永非常肯定地说。
“司字在商朝时期,是什么意思呢?”苏进问。
“祭祀的意思。司母戊,是祭祀母戊这个人,从字顺,意思也很对。”王先永流畅地回答。
“的确是。但是我想请问一下王大师,甲骨的‘后’字是怎么写的?”苏进问道。
这句话一问出来,王先永突然有些停顿。他直视苏进,苏进也回视着他。
“现在的后字,是在甲骨的字形发展出来的,两者的字形非常像,没什么区别。”过了一会儿,王先永缓缓说道。
“甲骨的‘后’字,有多少写法呢?”苏进又问。
王先永又是一次停顿,一时间没有说话。
片刻后,还是苏进先开口:“您不方便回答,是因为甲骨非常不规范,一个字通常有很多种写法,难以一言道尽,对吧?”
“是的。”王先永回答。
“商代字介于甲骨与正式的金间,也同样不规范,对吧?”苏进问道。
“是这样的。”王先永继续回答。
“甲骨是汉字的最初发源点,这种字很不规范,不仅一字可能多形,一个笔画也可能会被很随意地放置。譬如后字左边这一撇,可能放在左边,也可能放在右边,与‘司’字近似。所以,甲骨,‘后’字与‘司’字常常同形,很难辨认。”
苏进讲得很慢,也很清晰。伴随着他的话,很多人下意识地在手画了一下。
果然,后的一撇放在右边是司,如果古人真的这么随意的话,这两个字的确很难认啊。
而且看王先永大师的态度,这的确是甲骨书写时的惯例没错。
所以说,眼前方鼎的第一个字,的确有可能是“司”字,也有可能是“后”字。
“但是,你怎么能确定它的确是后而不是司呢?”威尔突然在旁边问道。
“那要从它字面的含义来看了。”苏进不慌不忙,平静地解释。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一个鼎叫什么名字其实根本无关紧要。
叫司母戊也好,叫后母戊也好,不过是个名字而已,鼎还是这个鼎,又不会因此有什么变化。
但此时苏进和王先永一番争论,围观群众竟然纷纷觉得挺有意思的,他们的目光转来转去,想等到一个答案。
“像王大师之前所说,司,是祭祀的意思。那么后呢?在商代,它是什么意思?”苏进问。
王先永果然不愧是甲骨大家,他沉吟片刻之后,缓缓道:“‘后,继君体也。像人之形。施令以告四方。发号者,君后也。’这是《说》里的说法。《书·泰誓》里说,‘元后作民父母。’这里的‘后’,是君主的意思。在古时期,‘后’字代表男性,是权力的化身,帝王的象征,是天子的称号。”
他看了眼周围,接着补充了一个例子,“譬如后羿,指的是一个名字叫‘羿’的君王。”
射日的后羿,这名气实在太大了,大部分人一听这个明白了,纷纷恍然点头。
苏进点头道:“对,同时后字向外引申,还有‘伟大、了不起、受人尊敬’的意思。譬如皇天后土,皇的意思是‘明亮而有光泽’,后的意思是‘崇高而有威望’。如果将鼎内字定义为后母戊,是将鼎献给商王的母亲、受人尊敬的母亲戊的意思。相较司母戊来说,更加合理贴切。”
段程在旁边听得很认真,这时敏锐地问道:“只是更合理,不一定绝对正确?”
他下意识地冒出来这样一句话,说完觉得自己好像是在找碴,立刻满面通红地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问得很好。”苏进却向他鼓励地一笑,“历史化方面的讨论,跟数理之类的理科不一样,很少有‘绝对正确’这样的说法。毕竟历史终究已经过去,我们所生活着的是现在。我们只能从一点一滴的蛛丝马迹去探寻古代的真相,只能更接近,很难完全贴合。毕竟,我们都不是穿越者。”
周围人一起笑了起来,段程却发现苏进顿了一顿,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好像想到了什么一样。
不过,这丝异样很快过去了,他接着又转向王先永的方向,问道:“王大师,您觉得后母戊的提法,是不是更有道理?”
王先永深深地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缓缓点头道:“是,你的说法更有道理,司母戊含义很牵强,远不如后母戊顺理成章。这鼎,的确应该改名了。”
苏进笑了起来,坦然道:“学界现在已经有所共识,不久要正式提出更名事宜了。王大师近年来都在海外,可能还没有看到这方面的章。”
王先永突然问道:“国内现在新增了多少物?”
“现在全国各地都在对物进行抢救性挖掘,每一天都有新增物出现,具体数据我也不太清楚。除此以外,还有海外修复师家族回归归还的,拦截走私盗卖集团截获的,数量非常巨大。”苏进道。
“这些物都有人在研究了吗?”王先永问。
“有一些有,有一些没有。物数量太多,很多都具有极大的化研究价值,各大高校的专家教授已经全力投入其,但人手还是不够。”苏进道。
他这其实还是往平淡里说了。
现在各大高校的专家教授以及顶级教授们,哪里只是“全力投入其”,那完全是狂喜地开始了一场盛宴!
以前,他们一直都在研究自己的领域,最愁的是素材不够。
科也好,理科也好,不管做什么研究,都不可能信口开河,每一句话、每一个结论都要有证可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