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名园里，拙政园和狮子林在忠王府旁边，之间的距离非常近，沧浪亭略远一点，留园更远一点。

因此苏进和张万生首先去了狮子林。

狮子林曾为佛寺，建立于元朝。从建立时开始，以后园的众多假山出名。

这些假山全部都是太湖石，层层叠叠，布置精妙，与房屋融为一体。明明只是一个园子，却有曲径通幽，柳暗花明的感觉。

后来历经各种扩建与重建，佛寺和园林几番分合， 至光绪时期已经不复原先的兴盛，园林倾圮，连园子的名字也改了，只有假山依旧。

1917年，破败的狮子林被一个颜料商人斥巨资收购，开始进行整修，恢复了它的旧名，新增了部分景点，让它盛名重起。

这位海的颜料商人名叫贝润松，是建筑大师贝聿铭的叔公。

在苏进个世界里，贝氏后人后来将狮子林捐献给了国家，由苏州园林管理处接管整修，开放给公众。

在现在这个世界里，历史发生了妙的重合。

狮子林以同样的方式被捐赠给了苏城，持续进行着修缮。

不仅是狮子林，拙政园、沧浪亭、留园，乃至于师园也是如此。

它们都不再是私家园林，所有人都可以进去参观游览。

正古十族让苏进再多留三天，这三天里，苏进跟张万生一起走遍了苏城的各个园林。

两人都是物修复方面的顶级专家，对古建筑古园林的方方面面都了若指掌，这几座园林的几乎每一根柱子，他们几乎都能说得出来历。

而在这个方面，张万生很明显苏进更强。

苏进对这里的了解来自本以及过往的一些经历，而张万生，简直像是已经融进了自己的骨血里，根本不可能割舍得掉。

于是第三天下午，两人正坐在师园冷泉亭内休息时，苏进突然问道：“张前辈，您是苏城本地人吧？”

“是的啊。”

苏进问得突然，张万生却回答得随意又自然。

“小时候跟着我师父一起到处做客，这些园子都走遍了。”

这是张万生第一次提到自己的师父。他小时候，那是大几十年前了，那时候这些园子应该都还在它们各自的主人手，那都是一时的巨贾或者大牛，张万生的师父能被他们请到家里做客，其身份可想而知。

因此，苏进笑了一笑，问道：“您师父，是苏承苏天工吗？”

苏承两个字说出来，张万生的声音停住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转过头来看苏进：“你怎么知道。”

“我又不傻。您这年纪，这一身的本事，再加天工印……很容易联想得到吧。”苏进说。

“嘿，嘿嘿。”张万生笑了两声，没有直接回答，但言下之意还是承认了。

苏进早猜到了一点，但一直没有确定。主要是因为正古十族对他的态度。

苏承是什么人？那是最后一任天工！

苏进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早已经感受到了，天工对修复师来说，那是珠穆朗玛峰一样的存在，令人高山仰止，说是信仰也不为过。

苏家为什么能够成为正古十族的第一家族？以致于石梅铁对苏陌感情也很复杂？

不光是因为苏陌自身的天赋，更重要还是因为他家曾经出过一个苏承，出过一位真正的天工。

天工传承天工印，每一代天工都会把天工印交给最有可能到达那个境界的人。

张万生手持天工印，一执掌是几十年，很有可能是苏承交给他的。

也是说，苏承认为张万生极具天赋，是自己之后最有可能成为天工的人。

按照修复界惯有的规矩，这样的人理应得到全部的支持与帮助，正古十族作为修复界最正统的传承，更应该这样。

理论来说，张万生拿着天工印，对正古十族应该可以予取予求。

然而，正古十族对他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态度？

“我师父这个人，是个物疯子。”一阵沉默之后，张万生令人意外地开了口，讲起了以前的事情。

“他天生跟普通人不太一样，正常人说的话、做的事，他都没办法理解，可以说是鸡同鸭讲。还好他生在苏家，苏家本来是做物修复这一行的，这正好对了他的路子。他从小只意物，只琢磨着修复物，其他所有的一切一概不管。”

张万生长长吐出一口气，接着道，“后来我听说过一种病，叫艾森伯格综合症，是一种先天精神疾病，我师父他这个人，应该是有这个病的。”

这个名词从张万生嘴里钻出来，有点违和感，但又很自然流畅。

想想他所处的年代，接受的教育，他能做出这样的推断，必定一直把这件事挂在心，查阅过很多资料，进行过很多调查。

而要说的话，这样一位站在物修复界顶峰的人物，竟然是一位先天疾病患者，也实在让人有些意想不到。

苏进没有说话，听张万生继续说下去。

“我师父他对物有一种天生的敏锐，说起来跟你的感觉还有点像。我看过了龙门石窟那两只佛手的残片，那种程度的差别，我平生只见过两个人能够分辨，一个是你，一个是我师父。”张万生说。

“你去过龙门石窟了？”苏进意外地问道。

“怎么，我不能去？”张万生瞪他，终于有点恢复平常的样子了。

“当然，您随意……”苏进也轻松的笑了起来。

“哼，那边你搞得还是不错的，挺不错。”张万生撇着嘴表扬了一句，接着又把话题拉回了原处。

“他的这种天赋不分门类，十二岁的时候，精通了书画修复，之后两到三年掌握一个门类，二十多岁的时候已经全门类精通，离天工只有一步——”

张万生再次抬起眼睛看苏进，“跟你现在的程度差不多。”

张万生年纪已经很大了，满脸都是皱纹，但眼睛向来明亮，一点也不混浊。

他哼笑了一声，对苏进说：“当初我见到你的时候，想起了我师父。人家都觉得你十八岁有这种程度的能力，简直牛逼大发了。我在想，天下之大，无不有，这样惊才绝艳的人物每百年都会出一个，这些人哪，眼皮子忒浅了一点！”

苏进有些惭愧，又有些向往的感觉。

他自家事自家清楚。

他之所以在这个年纪能达到这样的程度，是因为他在个世界还有四十多年的积累，那是远胜过现在这个世界的系统化、科学化学习与工作。

很多时候，你零零散散地学些东西，很难深入进去，还会学了忘。

但如果你能搞清楚其的逻辑与系统，能把很多东西串连起来，见微识著，推而广之了。

更何况，物修复虽然门类众多，但各门类之间并不是没有联系的。

它们建立在同样的系统之，间可能有差别，但也有不少相近的地方。

苏进当初学的是这套系统，之后又经由不断的工作进行深化，从进入到这个世界开始，拥有了远胜当今任何一个物修复师的起点。

更何况，他在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身体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体力、对身体的控制力、感知方面都有了全方位的加强。

他是特殊的，他自己心里很清楚。

而在这个世界，还有像苏承这样的人，天生拥有这些特质——属于天工的特质！

这个世界，真是太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