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青乔正凝神听着两人击打的韵律,尤其是苏进那边的。
这连绵不绝的声音,实在是太悦耳了,在他听来简直音乐还要动听。
牛大壮的击打声本来也挺悦耳的,只是现在时不时乱了一个拍子,像乐曲里突然插入了一个错音,听着非常烦躁。
突然间,苏进的韵律也发生了变化,好像出现了一个错音!
石青乔猛地睁开了眼睛——难道苏进的体力也出问题了?
但是看去,苏进仍然专注而从容,跟刚才一点变化也没有啊?
然而很快,苏进随着这个错音调整了自己的节奏,重新走回了原来的路线。
石青乔也因此放下了一点心。
然而接下来,第二个错音出现,接下来又是第三个。
苏进不断调整,原先击打的韵律渐渐偏移了一条路线,越来越靠近牛大壮的了。
不断的调整,不断的靠近,最后,终于有一下,苏进的锤音跟牛大壮的完全重合,两者在此处发生了融合!
像两条平行线相互靠近,偶尔发生交错一样,接下来他们的路子本应再次错开,各走各的路去。
但是接下来,苏进也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又是三番两次调整,三番两次跟牛大壮锤音重合。
每一次重合之后,他都会很快回到自己的步调,好像一个生生的拉扯。
很快,石青乔惊讶了。
以他的能力,当然听得出来苏进是故意这样做的。
但是,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他很快知道苏进想做什么了。
如此几番重复之后, 牛大壮不知不觉受到了苏进的影响,开始跟他纳入了同样的频率。
两者的锤音开始完全重合,进入了同样一条曲线。
一,一下,再一,再一下……
不同位置的两个人,几乎同时举锤,又同时落锤。
金条继续在他们手下延展,绵长纤细,好像永无休止。
但此刻,它到底会变得多长,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
在场的几个人同时意识到一件事情,苏进这是在教牛大壮,教他适应全新的频率,以调整自己的呼吸节奏,调整自己的一些细微习惯!
肉眼可见的是,当两者的频率达到完全一致的时候,牛大壮明显之前轻松得多,呼吸渐渐平稳,贲起肌肉的青筋也之前平静了许多。
最明显的是,他手下锤击的那少许的不稳定完全消失,再次变得游刃有余起来。
苏进以这种方式,不着痕迹地教导了牛大壮,没有保留,同时也展现出了无伦的强大实力!
敲击声从两个不同的人手下传出,混合成了同样的频率,绵然悠长,轻快活泼。
旁观的三个人心里此时都只有一个词,那是“协调”。
是的,无以伦的协调,似乎到达了某种极致,进入了某种他们一直追求却又不可窥视的境界。
石青乔的表情从震惊渐渐变成了平静,唇边甚至带了一丝微笑。
可不是,这是苏进!
从龙门石窟的方案到震山击到辨识佛手到修复它, 苏进展现的种种实力,一直以来都带给人强大的安心感。
石青乔彻底放下心来,开始以看好戏的态度旁观这场测试。
苏进和牛大壮两人的动作同步进行,很快,金块在他们手变成了金棍,金棍变成金签,金签变成金丝。
最后,单是这根金丝有约一米长,大概钢针粗细。
这跟苏进之前修复瓷碗时打出来的金丝差不多粗细,他能打出来,牛大壮在他的配合下也打出来了。
这种粗细的金丝,在花丝镶嵌已经能够起到一些作用,当然作为素丝还是很不够的。
金丝变成素丝,也是花丝镶嵌所用的素材,必须再经过拉扯。
金丝越长,拉起来越难,一不小心会拉断。
苏进在个世界的时候当然拉过素丝,但老实说,这么长的素丝,他以前的确没有尝试过。
他停下动作,把铁锤放到一边,揉了揉手腕,观察金丝的长短粗细以及那个小碗里的钻石。
这时,牛大壮突然挺起腰,大步走到他面前,铜铃般大的眼睛瞪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对着他连磕三个响头!
这一下是苏进完全没有料到的,一开始他都没反应过来,直到牛大壮准备磕第三个头的,他才猛地抓住他的肩膀,把他一下子提了起来。
“你这是干什么!”
“多谢师!”牛大壮声音洪亮地说。他又想一根筋儿地给苏进磕头,结果被苏进按住,完全动不了。
于是他只能抬着头,万分感激地说,“多谢师点醒我!”
他一抹脸,兴奋地说,“我知道怎么用力了,以后我会打出更好更长的金丝的!”
这话让石青乔心里觉得非常古怪,苏进显然也有同样的想法。
他俯视着牛大壮,问道:“然后呢?”
“啊?”牛大壮茫然。
“打出更好更长的金丝,然后呢?”苏进问他。
“然后,拉出更细更长的素丝啊……”牛大壮说。
“然后呢?”苏进继续问。
牛大壮瞪着苏进,满脸都是迷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
他的脑子不太好使,师傅让他做什么,他努力把它做到极致。
拉完素丝交给师父,接着拉下一批素丝,这是牛大壮的全部工作,对他来说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现在苏进问他然后呢,他的脑子变成了一桶浆糊,什么也想不出来。
牛大壮嘴唇蠕动,想要回答苏进的问题,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正在绞尽脑汁思考,突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测试还没有结束,没什么时间让你们聊天休息!”
说话的不是玉千喜,而是金悲。他正看着苏进,一脸警惕。
苏进转头看了他一眼,拍拍牛大壮的肩膀说:“慢慢想,先完成手工作再说。”
“嗯!”这才是牛大壮最熟悉的步调,他立刻答应,想了想,又鞠躬向苏进行了一礼,回到了工作台旁边。
苏进知道他为什么对自己是这个态度。
之前通过调整锤击的频率,苏进无形拉了牛大壮一把,教了他一些东西。
牛大壮看似驽钝,在这方面却具有惊人的灵性,一点通,迅速穿过了卡住他的瓶颈,进入了新的境界。
下次他再进行同样的工作,很有可能不会再像这次这么费力,多半能轻松完成了。
这种感受与领悟能力,这种朴实纯粹的心性……
他瞥了金悲一眼,回到工作台旁边,拿起了那根修长纤细的金丝。
牛大壮的神经像他的外表一样粗壮。
对他来说,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坏处不用说了,从小他被他妈骂是个木头脑壳,一根筋钻进去了出不来。
但是好的一方面呢,他只要进入工作状态,立刻会全神贯注。
他刚刚进入金家当学徒学习的时候,师傅惯例有一项测试,是在徒弟专注工作的时候,突然在他们旁边敲一记响锣。
锣声极响,在密闭空间里尤其如此,大部分学徒都会因此被吓一大跳,手的工作变形或者直接被打断。
但牛大壮从一开始没这个问题。
他只要开始工作,脑袋后面打雷都是听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