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是吧。”冯秋易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算是是什么意思?”苏进似乎只是单纯的好。
“……我入门的时候年纪太大,入不了内门,只能当个普通学徒,跟冯师父学些东西。”冯秋易说。
“冯三段对你不错,你的基础打得还是很结实的。”苏进说。
苏进的口气让冯秋易又额外多看了他一眼。
他的语气非常平和,完全没有什么异样,好像以前曾经跟冯剑峰发生的冲突、那些芥蒂完全不存在一样。
不过也对,他有什么可介意的呢?
他现在已经是八段了,扬名天下,谁都认为九段对他来说,也不过近在咫尺。
而冯剑峰呢?
区区一个三段,现在早已不知所踪,泯然人间。
随着苏进越来越出名,越来越受人尊敬,到时候人家稍微一调查冯剑峰的历史会表示:哦,这是那个曾经被苏进当众质疑的修复师,不过三段而已。对了,当时苏进质疑的是他的根本,觉得他根本不配当一个修复师呢……
想到这里,冯秋易越发没了食欲,他又用筷子去戳盘子里的肉块,道:“……他是对我还不错。哈,大家都姓冯,八百年前是一家嘛。”
他声音渐小,最后不吭声了。
“冯剑峰教你的应该是常规的套路,你自己足够刻苦,所以学得不错。但是午我看起来,还存在一些问题。”苏进说。
冯秋易抬头,皱起了眉头。
苏进好像没有看见他的表情一样,径自说下去,“你左右手之间有些不太协调,可能是左手小时候受过伤?总之,右手左手灵活得多,托举重物或者一些较细致的工作,你会下意识地回避使用左手,更多地把重任放在右手。”
冯秋易的眉头渐渐展开,露出了震惊的表情,同时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这是人类的本能,大部分时候没什么问题,但在一些特定的角度和工作,你会略微出现一些疏漏。”
苏进说着,随口举了几个例子。冯秋易突然之间有如醍醐灌顶,头脑一片清醒。
是的,苏进说得一点错也没有。
在苏进提出的这几个方面,他的确工作起来会较费劲。
他一直在努力克服,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是达不到最想要的效果。
现在苏进一说他意识到了。
没错,他的左手是受过伤,当时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又有一段更长的时间手指用不力。那些日子里,他一直把右手当作主要使用手,尽量回避一些需要使用左手的时候。
原来那时候的习惯一直延续了下来吗……
冯秋易抓握了一下左手,突然灵机一动,问道:“有办法解决吗?”
说完他有点后悔。
他从第一次见面时起,一直在质疑反驳苏进,还不是私下说,而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很多人的面这样做的。
老实说,质疑之后如果说他有什么反悔的话,是这个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一时冲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出来。想一想,应该还是私下里表面自己的意见较好吧……
他换位思考一下,换了自己,肯定觉得这样一个人很讨厌。现在他还向苏进提问,想让他帮忙解决自身存在的问题,苏进怎么可能回答他?
令人意外的是,苏进很快开了口。
“你们进天工社团,应该学了那套基础手操吧?”
这话不仅问的是冯秋易,也同时问了周围其他学生。
所有人一起点头。
那套手操的确是一入社学了的,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每个人都受益无穷。
苏进说:“完整的手操锻炼从手指到肩膀的全部环节,较平均。但其实针对每个人的不同情况,应该某些部分进行加强。”
苏进一边说,一边伸出自己的左臂,用筷子划了一下。
“譬如冯秋易你,第二套丨动作的第四环,第三套丨动作的第二环,第五套丨动作的第五环。这三套丨动作你在每天锻炼的基础,可以再重复三次,进行加强。三次,也不要太多,否则很可能疲劳,达到反效果。”
冯秋易一凛,下意识地点头。
苏进一边说,他一边在脑子里回想他说的那三套丨动作。他正打算今天开始做,还打算如果有效果的话,再多做几次。
如果不是苏进提醒,没准儿他真的要招了……
这一想,他的心情又变得复杂起来。
他发现,不知不觉,自己竟然真的非常信任苏进,非常相信他提出的意见……
而这份信任似乎也是值得的,苏进只要少提醒一句,他很有可能会出问题,最关键的是出了问题只能埋怨自己……
“还有你。”苏进的注意力从冯秋易身移开,面向旁边另一个姓汪的学生。
“你应该是个左撇子吧。但是小时候谁对你说过什么,你想改变自己的习惯转用右手?其实不用的,你的左手还是右手灵活一些,不需要回避。不过常用右手,让你的左右手都较灵活,你可以选择手操里的这几套丨动作进行加强……”
“还有你,你的……可以……”
接下来,苏进把在场所有十名学生的情况全部评点了一遍,同时告诉了他们调整进步的方法。
所有人全部听呆了。
午苏进忙于工作,竟然还留意到了他们每个人,把他们的情况记在了心里。
这份观察力,这份用心……
这次助手,真是当得太值了!
“快吃吧我的苏大师,再不吃又要冷了,再热一遍可不好吃了。”
短暂的午饭时间竟然变成了一场针对性教学,无论是教的还是学的都非常认真,完全忘记了自己正在哪里,正在做什么。
最后还是那位姓张的大厨出言打断,他又好气又好笑,无奈地阻止道。
苏进怔了一下,笑着说:“好好好,我马吃。”说着真的扒起饭来。
其他学生有吃完的也有没吃完的,但每个人都有些心不在焉,他们回忆着苏进刚才说的话,手指下意识地划了起来。
冯秋易本来不是太饿,他索性把盘子推到一边,准备站起来走到一边去练习手操。
他刚要站起,对面的苏进抬起了头。
苏进对着他挥挥筷子,划道:“坐下,吃完再去。”
冯秋易一怔。
“下午的工作还很多,不吃饱饭,没力气干活怎么办?坐下坐下。”苏进说。
冯秋易一直是一个固执的人,自己想做的事情一定会去做,经常有人说他往前冲的时候,九匹马也拉不回来。
但这时,他迎视着苏进的目光,还是不知不觉地坐了下来,同样扒起了饭。
午饭过后还有一段休息时间,学生们抓紧各做各的事情去。
苏进也站起来,一边在货场里面散步消食,一边跟谈修之说话。
十多分钟后,谈修之挥手离开,只留下苏进一个人。
他随意走着,不时抬起头,看向龙门石窟的方向,好像正在想着什么。
远处隐约传来学生们的声音,距离这里有一段距离,越发显出此处之安静。
苏进不讨厌热闹,但也很享受安静,他缓缓吸进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