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进和苏陌两个人一起下了船舱,画舫侧面开了一道门,门后接着一块木板,木板的另一头搭在一艘小船。
小船划向货轮,苏进听着周围的波浪声,看向前方问道:“货轮检查过了吧,没有什么不明物体吧?”
“你指的是什么?”苏陌问。
小船很小,两人离得很近,苏陌身没什么味道,应该是为了便于伪装,并没有喷洒香水什么的。
“*什么的。”苏进回答。
苏陌的眉毛高高挑了起来,她说:“真没想到,你还挺记仇的。而且那次事故,吃亏的明明是我们。你们分毫不损,白得了三千多件物,有什么不满的?”
“捉贼拿赃,赃物只追回了一部分,贼头还没有拿到,为什么不能不满?”苏进说。
他终于忍不住说,“以你的手艺,正经从事物工作的话,必将青史留名。何必躲在阴沟里,与鼠辈宵小为伍,一辈子见不得阳光?”
这话他藏在心里很久,也感慨过许多次,这是第一次对苏陌说出来,极为诚挚。
苏陌的身体一顿,片刻后才微微一笑,道:“这话我只当你没有说过,也不会再对金说。”
这话她是对苏进说的,也是对前面撑船那人说的。
那人的脊背一僵,非常恭敬地说:“是。”
苏陌指向前方道:“到了。”
货船离画舫不远,短短一段距离到了。同样一块木板搭在两船之间,苏陌当先走了过去。
她步履轻松,仿佛毫无压力。
苏进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也起身跟了去。
货轮搭的是一个临时帆布篷,用金属杆撑起。光线透过米黄色的帆布照进来,光线不算太暗,但外面还是差多了。
篷子里开着空调,但地方太大,只能带来微微的凉意。反倒因为隔绝了外面的风,显得有些闷热。
苏进刚一进去,皮肤表面开始密密渗出一些汗珠。
但他完全感觉不到这些不适,心思完全被面前的两尊佛手吸引了过去。
他的脚步动了一动,仿佛马要走过去,但最后还是停了下来,看向苏陌。
苏陌拿起一把白色的折扇,打开来摇了一摇,接着“啪”的一声合拢,指向前方道:“这是我们今天的赌局内容,如你所想,正是卢舍那佛手。佛手一共两个,你需要辨认孰真孰假,判断对了,真的那个还给你。”
说着,她转向苏进,嫣然而笑,“如果错了,你这条命留在这里吧。”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苏进的一条命如同江边的一块石子,随意拣起来能扔进去,完全不值得一提。
苏进回视着她,淡淡地道:“我之前想跟你说了,你不要这样笑……并不好看。”
苏陌脸色一僵,苏进已经迈步向着佛手的方向走了过去。
一边走,他一边问道:“辨认的时候有没有什么限制?可以凑近了看吗?可以触摸吗?”
苏陌的表情很快恢复了自然,她跟在苏进身后,慢悠悠地走了过去,道:“都可以,肉眼观察,以手触摸,敲音辨声,舌尝气味……完全没有限制。只要你不动手把它们砸了,一切都可以。”
她明显意有所指,苏进却并不放在心,他的心思已经完全被两尊佛手吸引了过去。
他走到其一尊佛手旁边,并没有马伸手触摸,而是用肉眼仔细观看。
在他所在的个世界里,卢舍那佛手被美国人骗走,一直藏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里。
苏进出国的时候,曾经专门去那里看过它。
这种行为对于一个物修复师来说,其实是有些自虐的。
无论是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还是伦敦的大英博物馆,里面都藏了很多很多国物,有些东西的种类之丰富、器形之标准,甚至国内留存的还要强。
它们几乎全部都是被抢夺或者被欺骗而流失的,现在它们摆在那里,国人却无能为力,只能在出国的时候观看,在自家的物面前留恋不舍。
尤其是大英博物馆的瓷器馆,甚至是由私人家捐赠的。
密密麻麻的瓷器极为壮观地陈列着,国内任何一个博物馆都没有这样的奢华。
这些瓷器是当初侵华的时候被夺走的,那个抢劫犯死前还立下遗嘱,要求所有他所捐赠的物全部都不得归还国,甚至连向华人出售都不行。
这是何等的嘲讽,这是何等的轻蔑!
但是苏进还是去了,大都会博物馆,大英博物馆,他全部都去过。
他长时间站在那些流失的物面前,表面虽然平静,但内心的情绪起伏激荡,让他恨不得在大庭广众之下喊出来。
如今,隔了一个世界,隔了一段人生,他再次站在了这尊佛手面前,以往的心情再次充溢在胸,让他忍不住紧紧握住了拳头。
这尊佛手,虽然现在还在国内,并没有像个世界一样流失出去。
但到现在为止,它还是在盗卖集团手。想要得到它,苏进甚至要跟盗卖集团的人赌命。
而除它之外,那些流失出去的物,始终还是流落在外,甚至可能个世界的更多。
所以,赌命算什么,如果真能赔他的性命,把这些物夺回来,那又有什么舍不得的?!
只是,这件事情不是他说了算的,他能做到的,也只有眼前这个了。
其他物也许他暂时还无能为力,但是这尊卢舍那大佛的佛手,他一定要夺回来,让它重新正式出现在龙门石窟!
苏进深深吸了一口气,踏前一步,手掌轻轻地抚了佛手的表面。
龙门石窟大部分佛像的表面都是粗糙不平的。
这一方面是石质本身的问题,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石头长年被风化摧残的结果。
但是眼前卢舍那大佛的佛手——或者说伪造的佛手却并非如此。
它的表面非常光滑,经过细致的处理。虽然还残留着石质本身的纹路与肌理,但是面却好像覆盖了一层油膜一样。
苏进个世界看到的佛手也是这样。他知道,这是为了保护石质表面进行的特殊处理,从某个角度来说,也算是一种包浆吧。
这座佛手跟他个世界看到的一模一样,手部的动作、手指弯曲的形状、细节特征……全部都是一样的。
如果它单独出现在苏进面前,他一定会欣喜若狂,觉得自己看见了真品。
但现在,他却用犹豫迟疑的目光看着它。
它是真、还是假?
苏进注视它良久,又用手轻轻抚摸,甚至还真的凑前去,闻了闻它的味道,用舌头轻轻舔了一舔。
苏陌在旁边微笑着看着他,轻松而笃定,好像一点也不担心他能认出来。
苏进琢磨了它很长时间,终于走到另一边,去看另一尊佛手。
毫无疑问,这尊佛手跟前面那个一模一样,甚至连石头的肌理也都一模一样。
老实说,石像相对来说是较好辨认的一种,因为每一块石头都是独特的,面的纹理走向各不一样。
俗话说,这世界没有两块完全一样的叶子,同理也可以说,这世界没有两块完全一样的石头。
但现在在苏进眼前,这个定理好像被打破了一样。
两尊石制佛手的确一模一样,无论表面的纹理,还是击打的声音,还是味道或手感,全部都一模一样,没有半点差别!
而且,它们的确是石制的,绝不是用别的什么材料冒充的。
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