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苏进现在在这里,肯定马能认出来,这人正是之前试图把伪造的何朝宗像卖出去,结果被苏进识破砸烂的那个商先生。
之后苏进还在马王堆的山坡看见过他,但他之后再没有露过面。
沙发是三人的真皮沙发,旁边还有一个单人的,空位很多,但商先生还是笔直地站着,表情恭敬,脸并无丝毫不满。
“的确出彩。”金说完,他立刻附和了一声。
“斗茶需要对茶性、茶杯、水温都有足够的了解,当然,手功夫也必须得强。他用的茶叶、水和工具全部都是英玉提供的,之前他并没有接触……手做到这种程度,真了不起。”金满口赞叹,好像真的很欣赏这个年轻人。
“他是物修复师,手有这种功夫也不出。”商先生说。
金呵呵笑了两声,并没有因为他的反驳而生气,继续欣赏着屏幕苏陌优雅流畅的动作。
苏进刚才的斗茶动作没有一点花样,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是“稳当”。
苏陌走的则是另一条路线。
她的动作飘逸而优美,好像舞蹈一样。但如果也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她的话,那一定只能是“精准”。无论是碾是调,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非千百遍的重复训练而不能达到如此地步。
绿色的茶膏在她手下渐渐变白,细密柔软的泡沫丰富地浮了起来。热水的蒸汽在茶汤表面蒸腾而出,明明隔着屏幕,却仿佛能让人闻到茶水的清香。
“小陌也很厉害。”关于斗茶,金明明有无数诗句可以念出来,但最后他还是平实无华地说了这样一句。
“她天纵横才,后天又刻苦训练,到今天这程度并不令人怪。”商先生说。
“天才这东西,像发酵的酒。你第一口尝去觉得好,但它真正的醇香,到后面每尝一口会感受一次。小陌这样的天才,我从来没有见过。”金先生说。
茶汤的泡沫越来越多,完全掩住了下方茶水的颜色。它渐渐堆积起来,“咬”住了盏壁,再不离开。
“苏家自第一代天工苏承之后,一代代传承,再没出现过天工。商扬,你说小陌什么时候能够达到这种程度?”金微笑着问道。
商扬表情震动。他一直都很清楚金有多么看重苏陌,不仅生活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为了她更倾尽了无数资源,几乎要什么给什么。
石英玉为什么对苏陌一直有些隐约不满?
除了某些个人的怨念之外,其一个很重要的关键,是他从石家带来的一半资源,金都调拨给了苏陌,供给她研究使用。
但即使如此,商扬也没有想到,金对苏陌竟然会怀抱着这样的期望!
“天工……感觉真的很遥远。”商扬沉默片刻后,忍不住道。
“无论修复还是制伪,小陌都几乎已经达到了她个人的巅峰。所有物,任何一个门类,她一通百通,已经全面通晓。再这样下去,除了天工,她还能追求什么?她现在也不过二十三岁!”
说到这里,金忍不住激动了起来,放下茶杯,在沙发直起了身体。
商扬动了动嘴唇,但没有出声。
他想起当初在故宫古玩街,苏进一眼认出何朝宗观音像是假的,砸瓷鉴真的事迹了。
苏进跟苏陌的实力似乎差不多,甚至犹有过之,但他,也还不到二十呢……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这是我不杀苏进的原因。”金转头看商扬,脸带着极为慈蔼的微笑,话语里却满含血腥意味。
“苏陌要三次赌约,我给她三次赌约。苏进实力也不错,恰好可以给苏陌当个磨刀石。三次之后,我赌她晋升天工!”
他的眼出现狂热,大声道,“将来这世界唯一一个天工,出现在我的手,那是多么激动人心的事情!”
苏陌放下茶筅,把茶盏捧到苏进面前。
她嫣然而笑,道:“虽然你不愿意敬茶给我,但这杯茶,我还是想敬给你的。”
苏进微微垂眼,没有说话。
茶盏表面已经遍布乳白色泡沫,泡沫细密,几乎完全融为了一个整体,如同一块白玉平铺其,完全没有消失的趋势。
光看汤花品级,已经是斗茶的等品,可想而知,它消失的速度必然极慢,不会苏进那杯时间短。
“很漂亮。”苏进道。他终究没有接过那盏茶,只是评价道,“苏先生手艺精湛,我有所不如,此番斗茶,是我输了。”
苏陌看着他,忽地一笑。
苏进不接茶,她也没有自己喝,而是随手一泼,把那盏调和得极为完美的茶水倒进了旁边的茶缸里。
“怎么会,是我输了才对。石英玉这茶我是煎过尝过无数回的,茶性精熟,怎么能跟你初来乍到的?而且斗茶不过是嬉戏,正戏还没有场呢!”
她站了起来,对苏进道:“跟我来。”
两人一起站起,苏陌拨开薄纱,走到船舷旁边,苏进跟在她旁边。
苏陌指向河面道:“看。”
仿佛在响应她的声音一样,河面传来了一声长长的汽笛声。
“出现了!”王连一声低呼,周离立刻走到屏幕旁边去看。
刚才苏进进去船里立刻失去了联系,周离他们一直都悬着心的。这时总算看见他的身影重新出现在船舷,安然无恙,仿佛并没有什么问题,所有人一起松了口气。
“让老百姓加入这种事情,真是……”有人嘀咕了一句。
“有什么办法,对方指名的是苏进。而且那可是卢舍那大佛的佛手!如果真能夺回来,立了大功了!”王连帮着苏进说了一句话。
在场的人查的是物贩卖,捉的是盗墓份子,怎么可能不知道卢舍那大佛的佛手意味着什么?
它不仅是龙门石窟这样一个历经两千年,横跨一公里的大型观遗迹的门面,同样也是物盗卖的一个标志性丨事件,有着极其典型而深远的意义。
苏进也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才排除万难去做的吧。
说到底,他们只是在这里担心而已,真正冒险舍命的,还是苏进自己!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周离突然抬头,看向另一块屏幕,问道:“那是什么……货轮?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汽笛声响,苏进循声看去,看见一艘货轮正在缓缓靠近。
这艘货轮并不算大,可以说是相当小了。它不像普通的货轮一样,直接把货物堆在甲板,而是搭起了一个篷子,遮住了人们的视线,让人看不清里面的货物是什么。
苏进一看见这艘货轮,立刻想到了什么,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船舷的栏杆。
片刻之后,他的手指再次放松,问道:“洛河并不通航,你们是用什么手段把它开到这里来的?”
“有钱能使鬼推磨,恰好我们挺有钱的。”苏陌跟他并肩而立,微笑而道。
“哦,那真得不少钱吧。”苏进道。接着他又询问,“我们怎么去看货?”
“你知道面装的是什么?”苏陌看他。
“不然呢?”苏进轻松地说。
是啊,不然呢。苏进可没忘记自己到这里来是做什么的。
这货轮放的不是卢舍那大佛的真假佛手,还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