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些修饰一点也没有影响他的表情，扬眉惊讶这样的动作，他做起来活灵活现，毫无违和感。

“真有意思。周家这样的家族，这样的背景势力，普通人拼命也想贴去。结果你倒好，不认他们不说，连别人提起这事都不愿意。你是怎么想的？”

苏进根本不跟他谈这种事，他淡淡地道：“不管我怎么想，这事似乎都与你无关吧。”

“当然无关……”苏陌转身，深深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只是突然间，更喜欢你了而已。”

这时，两人来到了画舫二层。

画舫的结构很简单，不过下两层，全部都是空荡荡的，可以供给游人乘坐游玩，欣赏风景。

现在舫除了船工，只剩苏进和苏陌两个人。

画舫四周本来是空的，除了立柱什么也没有，但现在悬了轻薄的柔纱，被风一吹会高高扬起。

这纱的质地很特殊，从外面远处看的话，完全看不清舫内的情况。但是坐近了从里往外看，却也并不影响欣赏风景，只觉得好像隔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一样。

洛河治理得非常好，并不复黄河给人固定印象的浑黄，而是青色微碧，在灼热的阳光下漾着白色的波光。

洛河并不太宽，对面一片平原，一片绿意。河风穿林越桥地过来，拂起薄纱，带来清新的气味。

苏进算一直心怀警惕，此时也忍不住吸了口气，心胸为之一畅。

他转过头，看向船楼内部，目光落在二楼船舷附近一张茶桌。桌子是好的乌木，色泽黯沉，仿佛所有的光线到此全部被吸收进去了一样。

最为难得的是，这是正宗的宋代家具样式，看去似乎还是真品。

相明清家具，宋代家具留存到今天的极为罕见。

相起前朝的万国朝圣，华丽奢靡，宋代丨开始内敛深化，形成了一套全新的哲学思想与处理态度。

因此，宋代几乎所有的器具走的都是沉稳、谨慎、内敛的路线，无论瓷器还是家具皆是如此。

眼前的这张乌木桌子——准确地说是乌木茶案是这样。

它黝黑黯沉，线条简洁，基本运用的都是直线构件，严谨而细腻，不过是一张茶案，却显得十分隽秀。初看并不起眼，细细品味却格外耐看。

桌旁是两张靠背高椅，同样乌木制成，一看跟茶案是一套的。

一桌二椅，同样也是宋代常见的配置。

“这套桌椅，你如何看待？”苏陌转过身体，微笑询问。

“典型宋代家具，应当是真品。”苏进简单地回答。

“哦？你不怕这也是我仿造的？”苏陌问。

“这是今天的赌局？”苏进反问。

“呵呵，只是热热身而已。这套家具得来不易，我想听听你的意见。”苏陌言语温和，好像两人并不是敌对，而是关系极好的旧友相逢一样。

苏进没有马说话，而是走到桌边，手指轻轻抚过桌面。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咦了一声，问道：“这张桌子是修复过后的？”

他的目光紧接着落到椅子，“椅子也是……是你修的？”

“哦，你看得出来？”苏陌也走了过来，有些诧异地挑高了眉毛。

“修得不错，但是此处有细微的痕迹，这里也略微有些变形。”苏进并不隐瞒。

“你眼光不错。”苏陌笑了，他有些怀念地说，“这套桌椅是我十二岁的时候到我手的。为了修复它们，我足足花三个月时间。但功力实在欠缺，留下了一些问题。前段时间我把它们从仓库里找出来，本来打算重修一下的，但看了看，觉得也挺有意思，没有再动手。”

苏进仔细观察，看出了更多的细节。

远看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来，近看会发现，这套桌椅之前破损的程度非常严重，应该只留下了残缺的碎片。

宋代家具到今天已经大部分消失，很多时候对它进行研究，只能从画作以及前人的笔记寻找细节进行归纳与总结。

也是说，一套完全被损坏的桌椅，是很难找到完整的参考资料的。

在这种情况下，物修复师能把它修复到这种程度，体现了极为强大的实力。

刚才苏进离远了看，一时间竟然都没看出来它是被修复过的。他还很好，这样一套完整的桌椅能够保存到现在，实在是很不容易呢……

更别提，苏陌那时候只有十二岁……

至少苏进自己，十二岁的时候是绝对做不到这样的。

卿本佳人，奈何作贼。

之前曾经有过的念头，再次在苏进的心里升了起来。

“你在这里小坐一下，我进去收拾一下。”苏陌突然对着苏进一笑，然后摆摆手，转身走了出去。

他一边走一边说，“要不是那边看你看得实在太紧，我真不想费这力气……”

他的话声消失在门后，苏进从他的背影收回目光，看向案的茶具。

这是一张茶案，案当然摆着茶具。

现代人饮茶通常都是一壶一杯，讲究一点的功夫茶，也一个茶盘，几只茶宠，二壶几盏再加一些杂碎道具，总体来说还是较简单的。

但是这茶案的工具，林林总总足有十几样，样样都有来历。

苏进目光从面掠过，第一时间能叫出它们的名字。

更令他惊异的是，这十几样工具竟然种种都是古物，都是有来历的。

这画舫条件有限，只做成了仿古的样式，行内人看来到处都是漏洞。

但这一案两椅的一方天地内，却古意盎然，让人仿佛穿越了时光，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苏陌进去后不久，突然有一个人从楼梯走了来，他掀开纱帘，往里看了一眼，有些意外地问道：“苏陌呢？”

这人看去跟苏陌差不多年纪，却完全不见那种初出茅庐的生嫩劲儿，看去成熟而阴沉。

苏进正在看那些茶具，听见问话抬起头来，非常自然地道：“去收拾妆容了，一会儿回来。”

那人“啧”了一声，说：“娘娘腔，他事多。”

苏进挑了挑眉毛，没有说话，那人却反过来打量了一下他，问道：“你是苏进？”

“是。”苏进简短回答。

“这套茶具不错是吧？”对方问。

“很好，宋代茶具，专为斗茶所用，虽是民间藏品，但做工精细讲究，保存完好。如果我没有猜错，应该是福建一带茶商所造。”苏进说起物忘记自己在哪里了，回答得非常认真。

“眼光不错嘛。这套茶具我可是花了好大功夫收齐的，怎么样，要来试试吗？”对方说。

这套茶具是他的？苏进有些意外。

不管制伪还是修复，苏陌都展现出了极其强大的实力，在盗卖集团内部地位极高也是正常的。

这个人是谁？这么年轻，对苏陌这种态度，还能收集起一套这样的茶具？

那人踱到茶案旁边，看向面的一个杯子。

那是一个黑釉兔毫盏，大口小底，盏壁外撇，黑色莹润的底色之间，有根根金色兔毫一样的细纹向外绽放，低调尽显华丽。

兔毫盏釉色非常美，在现代颇多仿制，但苏进一看知道，这是正宗宋代建窑出品。

他看了那人一眼，点点头，走过去坐在了茶案旁边的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