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这些问题不免有些天马行空，但没过多久，当他们的思考彻底开始系统化，提出的问题也越来越深刻，越来越准确。

苏进同样毫无保留地有问必答，同时也非常欣慰。

很多人认为，小孩子的天真浪漫、天马行空是不受拘束的自由，当他们成长之后，不免被套进了某个即定的框框里，变得刻板无聊起来了。

苏进却并不这么认为。

小孩子的天真幻想只是本能，但只有学会了“思考”，才是成年人、才是人类。

而人类的进步，正是在这样不断的思考向前推进的。

原始人能够想象各种神话，来解释日常遇到的种种不可思议不可理解的事情。

而现代人，能够利用并且控制这些事情，让整个世界被自己改变。

“思考”，而不是“乱想”，才是人类独特于野兽、最珍贵的特质。

显而易见的是，在龙门石窟长大的这些年轻人们，已经渐渐学会了“思考”，开始向他提问，向自己提问了。

这一切的过程全部都被石梅铁看在眼里，他非常感慨。

正古十族因为条件限制，其实已经华夏本土的修复家族和修复门族开放多了——他们的人本来非常少，再刻意封闭的话，只可能渐渐消亡。

但即使如此，他也从来没见过苏进这么开阔的心胸，这么毫无保留的教导与引导。

算是正古十族的老师们，也总是想要留一手，保持自己的独特性与先进性的。

但苏进这个人，却好像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一样。

而石梅铁渐渐发现，苏进这样做才是对的。

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赛过一个诸葛亮。

一个人算再天才，思维其实也是非常有限的。

多个人加起来，算天赋不如那一个，也总会有一些超出其的想法与看法。

当然，也得是多个学会“思考”的人才行。

一开始，这些年轻人们满心疑惑，不断向苏进提问，苏进只要解答好了。

一段时间之后，他们不再提问，而开始热烈地讨论与实践。

他们不断在实践发现问题，不断在实践解决问题。

石梅铁可以想见，再过不久，这些年轻人们完全可以独挡一面了。

甚至，他们学会的、理解的还不止一个龙门石窟。可以想象，将来更多的同类型石窟，譬如云岗、譬如敦煌，他们都可以在这样的基础独立修复了。

苏进竟然用这么短的时间，带了一支这样的团队出来。

当然，在很多经验方面他们还远有不足，没办法一眼判断石质，不能一眼定位锚孔，不能用震山击这样高超的技法穿石打孔。但那又如何？

他们有平天机械提供的各种各样先进的仪器和设备，它们可以穿透石质直至内里，可以绘制出内部所有的裂缝与周围的受力情况，可以计算推导出最合适的锚孔位置与锚杆种类。

石梅铁发现，电脑的这些判断跟他几十年经验累积而来的结果极为贴近，有些地方有所出入的，错的也不是他而是电脑。

以前，算是正古十族内部也经历过激烈的讨论。

过多的借助外力外物与现代技术是不是好事？

直到如今，能够不借助那些东西，像古代工匠一样工作，也是值得称道的事情。

但是苏进呢？

他的眼力惊人，手功夫超乎寻常，但他却绝不把这些能力当成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更在乎年轻人们在思考方式的正确性。

他们是怎么看待石窟的，石窟与周围的地质水有什么样的关系，它未来将会经历怎样的发展，如何避免石窟因这样的发展而遭遇破坏……

有了这样根本的思路，剩下的细节利用机械或者工具，又有什么打紧？

物修复师的确需要很强的动手能力，但是更重要的，还是他们看待物的方式，对物的理解！

石梅铁是为传承而回国的。他一开始发现苏进的心胸之宽广的时候，深受冲击，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样才是真正的传承，于是也放下胸怀，决定把自己的经验与知识教给这些年轻人们。

但没过多久，他的传授却渐渐停止了。

他有些迷茫，他发现他教他们的东西不一定用得，或者说，根本是不必要的。

不知不觉，他，一个梅级修复师，一个超过华夏九段的大师级修复师，竟然接受了一次洗礼。

他沉默了下来，也开始反思。

物是什么，物修复，又是什么！

三天后，又是一个傍晚，苏进提前离开龙门石窟回到了自己的临时住处。

他随口打了个招呼，完全没提什么事情，好像只是有人请客吃饭，他提前准备出门一样。

石梅铁和于琢他们也不知道这件事情，没太放在心。

天气有点热，苏进满身大汗，灰头土脸。

他先去洗了个澡，刚从浴室出来听见有人敲门。

他回忆起次的事情，笑了笑，同样扬声叫了一声稍等，穿好衣服才走过去开门。

这次站在外面的当然不再是那个年管家模样的人了，而是周离和李延宇。

周离打量了他一下，目光落在他微湿的头发：“沐浴焚香，以候宝物？”

“哪有那么夸张！”苏进忍不住笑了，“天气太热了，希望晚能凉快点。”

“快进秋了，热过这一阵好了。”

周离一边说一边走进房间，李延宇在他们身后关了门。

周离走到桌子旁边，李延宇拿出一个很大的平板放到面。

“那边已经基本布置好了，我大致跟你说一下。”周离向苏进示意了一下。

平板显示出望月亭一带的平面图，面做了很多记号。

苏进一眼看出这些记号代表着什么，失笑道：“这也太多了吧？”

“不多。”周离冷静地说，“卢舍那大佛的佛手的确很重要，但一来，这个只是猜测；二来，再怎么重要的物，也不人命。所以，我想跟你说的是，时刻注意周围的动静，一旦有危险，立刻撤离。我们会一直保持关注，只要你配合，不会让你出事的。”

苏进敛了笑容，很认真地听着。

他很明白周离的心意，并不打算辜负。

周离把周围岗哨的情况全部向他介绍了一遍，让他记在心里。布置得非常严密，没留下一个死角。

“当然，很可能还有一种情况。对方提前把望月亭抛出来，很可能只是以这个为跳板，真正设下赌局的地点不在这里，而在别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你一定不能擅自行动，必须听到我的指令才行。”周离严肃地说。

苏进犹豫片刻，说：“我只能说，我尽量。”

周离眉头紧皱，明显不满，苏进的话却非常诚挚：“考古也好，物修复也好，本来有很多事情是无法预计的。我如果随便保证一切，那是在说假话了。我不想对你说假话。”

两人对视，最后周离苦笑了一声，说：“好吧，你向来都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你可以随机应变，但我只想要求你一件事情。关键时刻，以自己的性命为主，其余一切都可以放在后面。”

他多次强调这个问题，苏进也的确听进了心里。他认真地说：“我记住了。”

周离无奈地说：“希望你是真的记住了。”

接着李延宇又递给了苏进一些设备，教他在身装备好。

譬如直接塞进耳朵里的隐形无线耳机，被头发略微挡住，不对着看绝对发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