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任务是想办法从石窟带出物，将它运输出去。

于正传的确这样做过几次，但很快他迟疑了。

我这样做是对的吗？物从我手离开，不知道哪里去了。我怎么知道它会被好好保护？

如果它流失出去，再也不能回来，那跟彻底消失了又有什么区别？

当时，于正传打算跟那个盗卖集团决裂，甚至在考虑怎么样把他们的事情通知出去，将他们一打尽。

但是他很快发现，龙门石窟管委会里被盗卖集团收卖的绝对不止他一个人，而这个盗卖集团的规模也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知道对方究竟有几个人，只知道对方进入盗卖集团的时间他久，地位他高。

如果他贸然暴露，这个盗卖集团只可能一小部分人被剿灭，剩下的大部分，尤其是管委会里的那些蛀虫多半会隐藏起来，到时候再要把他们挖出来，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那一段时间，他失眠了无数次，每天晚都辗转反侧，想着盗卖集团的事情。

要反水，挖不出蛀虫不说，自己还可能有危险。

要与盗卖集团同流合污，他的良心又过不去。

他看着自己的妻儿，尤其是看着于琢尚且幼小的笑容，最后决定，不能让儿子变成罪人的孩子。他下定决心要保护石窟的物，要潜伏在盗卖集团内部，选择一个最合适的机会，将他们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这一等，是十二年。

十二年里，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他无数次把物带出石窟，交到盗卖集团手。

他一直没能找到机会，他一直也在怀疑自己。拖延时间潜伏卧底是不是他自己骗自己，他只是想要找个借口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一点？

然而一年又一年过去，他逐渐获得了盗卖集团内部一些人的信任，权限渐渐提高，了解到的事情越来越大。

他渐渐发现了管委会内部的其他“叛徒”是谁了，他也发现盗卖集团的交易及运输路线，甚至，他已经隐约知道了他们最重要的那个港口……

这十二年里，他不断面对良心的拷问。每一次他把物运输出去，都要自我怀疑一次。

正是因为如此，他把那些物全部拍成了照片，放在了家里客厅的墙面。

那些物全部都是他亲手运输出去的，这是他的罪孽！

从加入物盗卖集团的那一天起，他已经不清白了！

于琢说得非常沉重，仿佛被父亲丨日记里的话语感染了一样。

最后，他咬紧牙关，字句话语从他的牙缝里被挤了出来，他感觉到自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最后，他哑着嗓子说：“我竟然没有发现，我一直都没有发现……”

苏进沉默无语，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于琢低着头，急促的呼吸过了好一阵子才平复下来。他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但是没有眼泪。

他狠狠地瞪了李会长一眼。

要不是他们这样的人，他爸还不至于那样痛苦，一直背负着沉重的心理负担活下去，还要表现得若无其事，让他跟他妈几乎一无所知！

他定了定神，继续说下去。

从十二年前起，于正传把所有亲手交易的物全部都记录了下来。

两年前，他接手盗卖集团的仓库，仓库里每一件物同样都记录了下来，出入库情况都有。

这些内容他全部都密码的形式隐藏了起来，这密码是他潜心研究编制的，非专业人员无法破解。算有专业人员出马，想要彻底破解也需要他儿子于琢的帮忙。

这是他心血的结晶，也是他十二年来所有罪孽换来的结果。

他希望能有一天把它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能有人把盗卖集团连根拔起，将它彻底铲除！

这样，他才能含笑于九泉之下，安心在十八层地狱里赎罪了。

“你父亲……”听到这里，苏进的声音放轻了，生怕惊忧到于琢一样。

他的话没有说完被于琢打断：“我爸他这时候已经心存死志，我看出来了。”

他笑了一笑，红着眼眶，目光却分外明澈：“他在日记里写到了那家伙出现，说这是物盗卖集团的一个关键人物。他接到任务的时候接到命令，关键时刻，拼死也要保护对方，不然后果自负。他看见你和周哥出现，知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决定以身相殒。到时候查到家里，你们很有可能提前发现这两个密码本，那是他期盼已久的时刻了。”

这些内容于正传当然不可能写在密码本里，但是于琢却清晰地说了出来，好像与父亲心意相通了一样。

他抹了把脸，声音异常清醒：“按照我爸他日记里对盗卖集团的记叙，他们是一个体系严密的组织，内部管理非常严格。我爸他用了十二年，才慢慢接触到略微核心一点的位置——还只是一个区域的范围内。现在他死了，那边很有可能会进行整顿。如果我们不快点，他留下来的这些信息很有可能会无效。”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变得急促，目光直直地看向周离。

周离点点头，冷静地说：“放心吧，我们已经有准备了。”

这时他已经跟李延宇交换了座位，正是他在开车。他伸出手，在驾驶盘旁边按了一下，一个面板弹了出来。周离又按了几下，面出现了一张电子地图。

电子地图从小到大，逐渐显示出这一整个区域来。

周离说：“根据帐本的信息，还有铁盒里来往的票据进行分析，于正传进行交易活动的区域主要在这一带。”

他的手在屏幕一划，圈定了其一个范围，把它标成了红色。

“他所管理的仓库在此处。”

一个红点被标了去。

“帐本显示，仓库总共收取来自十个点的物。根据物所在地与范围统计，除了于正传原先所在的区域以外，剩下九个点很有可能在这里。”

九个绿点被标了去。

“我们的人已经被派往各处，准备拔出这点接头的钉子。”

绿点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变红。

“于正传只负责仓库管理，不负责运输。但是他非常大胆，对包装物的箱子进行了特殊处理，还设法在运输的车辆做了一些手脚。之前我们的人追查了监控，发现了这些车辆的去向。”

说到这里，他转过头，向于琢点了点头，庄重地说，“你父亲真的很了不起，胆大而且心细。最关键的是，他一年复一年地这样做下来，是为了等待一个希望。”

于琢的眼睛又红了，声音有些哽咽地“嗯”了一声。

“根据调查，这些车辆开往了距离我们七百多公里的这个港口，现在我们的目标是这里。”

周离手指轻划，地图快速缩小，显示出更大的区域。

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条以他们的出发地为起始点，向着东边延伸出去。

“这是……要出海了？”于琢看着那根线条一直延伸，喃喃道。

“对，那些货物在海天港！”

卡车出了港口大门，这一次，他们没有遭遇任何阻挡与检查。

离开时，苏进看见，申春正站在大门的门房外面，向着他们招手。

“海天港是个不错的港口。”苏进说。

“是倒霉了点。”李延宇接道。

“怎么说还是管理出了问题，这个回头得跟他们老板再联系一下。”周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