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会长重重点头说:“可不是。他儿子刚大学……”他抬头看了一眼苏进,道,“应该跟您差不年纪,从小被老于带去龙门石窟。小孩子刚刚知道这件事情,整个人都傻掉了。那样子,不可能是伪装……”
苏进也怔住了,半晌后才道:“那真是没有想到……”
李会长深深叹了口气,道:“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我们委员会内部管理不严,是我们的错。”
他的两只手放在桌,紧握成拳,手到处都是老茧与伤痕。不过很明显,其有一些伤口痕迹犹新,仿佛是最近才留下的。
李会长盯着自己的手发了一会儿呆, 说,“早先老连跟我说我们内部有问题的时候,我还挺不愿意相信的。如果不是看到了实证,又自己亲自到石窟里摸了一遍,我真不敢相信,这么多年的老伙计竟然会出这种问题。现在连老于都出了事……”
他抬起头来,目光茫然地落在苏进身后不知名的地方,苦笑了一声,说,“我真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龚副会坐在他身边,似乎也有些出神。自从在古阳洞没有认出苏陌伪造的石刻之后,他一直是这个表情。
连副会是坐在苏进旁边的,他抬头看见两人的表情,突然皱起了眉头说:“你们这是什么表情?难道要这样放弃吗?跟洛阳人一起了一千多年,也被你们亲手保护了三十多年的龙门石窟,你们打算这样不管了?!”
“我没打算不管!”李会长被他这样一激,猛地抬头,“我只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才好!”
“出现了问题,那找出问题,想办法整顿!”连副会的声音铿锵有力,一丝犹豫也没有。显然在来此之前,他已经全部考虑好了。
他接着转向苏进说,“出事之后,我们已经暂时关闭了龙门石窟,不管私人还是团体,暂时间都不许进出。现在我们在重新进行内部自查,重新拟定规章制度,这样的事情以后绝对不许再发生。”
连会长出身保组,自然跟李龚两名会长的神情有些不同。他这几句话说得略有些官腔,但是斩钉截铁,言之有物,目光也非常坚定。
他说:“不过今天到这里来,除了向您道歉,还有一些事情想请您帮忙。”
看着眼前的李会长和龚副会,苏进的心情也有些沉重,他说:“您请说。”
“长期以来,龙门石窟只有民间力量进行维护,风化现象非常严重,急需维修。但石窟绵延一公里,大小神像十万座,要维修以及保护是一项巨大的工程。人力物力还好说,这边管委会已经有了一定的基础,但修复方案,我们这边真是无能为力。”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整个石窟的维修是个大工程,普通的修复师根本无力主持,算是高段修复师也各有专精。这个,只能靠级部门跟物协会联系,请他们派人了。”
他说话的时候,李会长和龚副会一起抬头看向苏进,目光殷殷垂盼,急切的心情呼之欲出。
他们倒是没有想到苏进。
苏进虽然是正式的八段,但实在太年轻,从之前惊龙会的情况看来,他专精的内容另有方向。
再说了,算他专精于此,修复石像跟主持这样大型的修复工程也是不一样的。李会长他们不觉得他能做到这个。
苏进回视着他们,突然想起了离京不久前才走进的故宫,才跟杜维商议过的故宫维修计划……
他不觉有些出神。
整个华夏,像这样急切等待拯救的古建筑古遗迹,究竟能有多少?
而且,先不管于正传是什么时候进入物盗卖集团,为什么对它如此死忠,这个集团之所以能够频频得逞,还是因为整体的制度没有建立起来,到处呈现一片乱象的缘故。
现在,除了亲手修复并保护现有的物以及古迹,更重要的还是把架子搭起来,把某些事情从根源解决!
苏进想到这里,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突然间龚副会的电话响了起来。
他道歉之后接起来一听,听见对面一个人声音极大地说:“会长,于琢去了山,拿着大锤子,说要毁了武则天像!”
“什么?”龚副会脸色骤变,对着手机大叫。
对面的是个年轻人,嗓门很大,龚副会没开免提,苏进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是真的!我们知道的时候,于琢已经在山了,他说让李会长给他一个交待,否则他把武则天像给砸了!”
武则天像指的是龙门石窟的卢舍那大佛。
它是武则天捐钱修筑的,佛像的面容也是照着武则天的长相来的。而且卢舍那是光明之意,后来武则天把自己的名字改为曌,同样是光明之意。所以自从大佛修成之后,当地人都管它叫“武则天像”。
事涉李会长,龚副会也不敢做决定,把电话转交给了旁边的人。
李会长表情非常严肃,沉声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冷静一点,慢慢说给我听。”
说着他已经站了起来,转身向外走。他之前脸的茫然与颓唐完全消失,突逢其变仍然镇定自若,显示出了一个会长真正的气度来。
苏进也站了起来,龚副会已经叫了咖啡店店员过来买单。他们之前专注说话,送来的咖啡连一口也没喝。
没一会儿,一群人全部走了出去,李会长跟对面说完了话,转身对他们说:“于琢被他爸的事情刺激了,一时想不开。这孩子性格较偏激,我们得赶紧去,不然真的可能出事。”
说着他又很抱歉地对苏进说,“于琢是于正传的儿子,独生子。不好意思苏先生,本来还想跟您多聊聊的,现在我们得赶紧过去了。”
苏进紧紧跟在他们旁边,毫不犹豫地说:“我跟你们一起去!”
李会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一点头,答应了下来。
没一会儿,一辆车停在了他们面前,周离从车窗探出头来,简明扼要地说:“车。”
他的人紧密关注着石窟一带,这个消息他当然也第一时间接到了。
几个人连忙车,一路李会长还在打电话,龚副会则在给苏进和周离解释。
于琢是于正传的独自子,从小是他爸的跟屁虫,几乎是在石窟长起来的。所以他对石窟的每一个部分都非常熟悉,跟管委员其他人的关系又好。虽然现在石窟封山,但范围这么大,对他来说处处都是空隙,他还是很容易能进去的。
卢舍那大佛是他们山时在奉先寺看见的最大的那尊佛像,可以说是龙门石窟的标志性雕像,意义非常深重。
于琢从小个性很偏激暴躁,除非对着石像才会安静下来,从小到大跟人打过无数次架。
现在他爸出了这样的事情,大家一开始很担心他,专门派了人守着他进行安抚。
结果没想到还是被他跑出去了,还跑到石窟,下了这样的通谍。
龚副会也很无奈:“他爸这样做又不是我们逼着,让李会长给交待,李会长能给什么交待啊?”
“你说他从小是在石窟长大的,只有面对石像才会安静下来?”苏进突然问道。
“是这样的。这小子虽然脾气不好,但对石雕石刻相当有灵性,从小也很好这个。这时候他哭闹的时候,他爸把他带去石窟对着佛像,他马不哭不闹了。他犯了错误,他爸威胁他不许他再去石窟,什么都好使!”龚副会三言两语,哀声叹气。
苏进听着却越发疑惑了。
先前李会长他们说于正传从很早起接触石窟,成为了管委会的一份子,做出这样的事情很不可思议,苏进却略有些不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