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像他这种病，不是出了院好了的，还需要长期的恢复和药物治疗。李医生给苏进讲了很多注意事项，苏进像之前的谢幼灵一样，拿出一个小笔记本，一条条一项项地全部记了下来。

向李医生问完各种问题之后，苏进走出医生办公室，抬头一看，发现漆萍正独自一个人站在前面等他。

看见他出来，漆萍带着她特有的那种理直气壮与不容置疑地道：“到一边聊聊吧。”

今天一见之后，苏进对漆萍这个人以及她的经历都有一些疑惑。

她提出这样的要求，苏进很干脆地答应了。

他先去谢进宇的病房跟父女俩打了个招呼，然后跟她一起来到了医院层的庭园。

第三医院的环境非常好，放眼过去处处都是绿色。

尤其是在第六层，向外伸出了一个平台，做成了一个空花园。花园处处可见木椅，经常会有病人和家属在这里逗留，连医生休闲下来，也愿意到这里逛一逛。

苏进在空花园里找到了一张空着的椅子，两人并肩坐了下来。

这张椅子的位置很巧，正对着花园的栏杆，放眼望过去，可以看到更远的地方。

阴天雨雪之后的晴天，空气格外清透，远方的绿树高楼、公园城河，全部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片空花园不是禁烟区，漆萍很熟练地掏出一支女士香烟夹在了手，打着了火。

她深深吸了一口烟，眺向远方，片刻后道：“多年不见，华夏的变化真是太大了。”

苏进问道：“您是二十多年前离开的？”

漆萍毫不犹豫地报出了一个数字：“二十八年前。”

苏进说：“毕竟已经过了二十八年了。”

他的语调很轻，里面似乎包含着很多意味。这些并不完全是针对漆萍而来的，也是因为他自己。

漆萍也是一阵沉默，片刻后，她说：“相百年千年的历史，屈屈二十八年，也算不什么。”

二十八年是她的人生，然而百年千年呢？

那是一件物的生命，甚至而言，在修复师的手，它还将再次延续下去，再经历无数漫长的时光。

为此，她早已有所觉悟，决定付出更多，留下更多。

她是如此，在苏进的内心深处，又何尝不是如此？

安静片刻之后，漆萍的烟已经吸了半支，她不紧不慢地问道：“刚才那个游戏……是你开发的？”

苏进道：“我们学校计算机协会的同学们能力很强，他们做了最主要的工作，后续维护与更新也……”

漆萍打断了他的话，斜眼看他，非常肯定地道：“但是最初的想法是你提出来的，里面的专业内容也是你完成的。”

苏进承认：“这个的确是。”

“你为什么想要做这样一款游戏？”

“很简单，为了让更多的人了解物修复，喜欢物修复。”

漆萍眼闪着不明意味的微光：“这样？”

“这样。”苏进非常肯定。

漆萍再次吸了口烟，肯定地说：“很好的想法……非常好。”

苏进说：“正好我也有些问题想要问您。”

“问。”

“您在出国之前正式追求物修复事业之前，已经是一名修复师了吧？”

“何以见得？”

“修复也许可以后天进修，但要一线操作基本功要达到您这种水平，绝非一日之功。您应该很早开始学习物修复了，结婚生子之后，也一直没有停止练习。”

苏进说得非常笃定，漆萍笑了两声，弹弹烟灰：“你猜得的确没错。”

苏进问道：“既然如此，那您应当不是因为性别的限制而出国的。那您为什么要离开华夏，去往海外进修呢？”

“性别限制？”漆萍反问，“这是洪林跟你说的？”

看见苏进的表情，她轻轻笑了起来，说，“当然，不可能没有这方面的因素。但是你说的也没错，的确不止如此。”

她站了起来，按熄烟头，把它扔进垃圾筒。她俯视着苏进道：“细节我现在不会告诉你，你可以去查一查。不过我可以先告诉你一句——”

她俯下身子，声音变轻，“——要小心。”

说完，她直起身子，随意地向苏进挥了挥手，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周围，看了一眼远方，这样离开了。

苏进皱眉注视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稳，脚步干脆而利落，那是心有目标者的步伐。

要小心……？苏进想了想，回过身，摸出了手机。

“姓漆的女性物修复师？”

对面传来谈修之的声音，他的周围似乎有些嘈杂，但没一会儿安静了下来，显然换了个地方跟他说话。

苏进很肯定地说：“是的，姓漆的漆器修复师。二十八年前离开国内，一直在国外从事物修复的工作以及学习。离开之时，她已经是个修复师了，据我估计，应该是出身某个规模不小的物修复家族。然后她去往国外进修，现在的实力非常强。”他回想了一下漆萍修复的那只虚拟漆碗，补充道，“应该已经达到了高段修复师的水平。”

苏进说出了自己的推测，“我猜测，这个漆家本来应该是国内的一个传统修复家族，后来去了海外发展。漆老太太自幼跟随家族学习，后来出国也是为了投奔他们。”

谈修之沉吟了一会儿，道：“这个我的确听到过一些传言。当初建国之前的混乱时期，有一批顶级物修复师为了逃离那一片混乱，离开了国内。他们先在欧洲停留了一段时间，但那时候欧洲也没安静多少，其一部分人去了美洲。那批人实力非常强，带走了很多物资源和修复技艺，后来国内重新聚集起来的，只有很少的一部分而已。”

谈修之介绍得很详细，看来之前曾经调查过，不过得到的资料不算很多。

“近几年来，国内发展得不错，那边的修复师也有回国的，实力相当高明。不过性情嘛……”谈修之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两声，声音里微微有些嘲讽，显然对那个修复师的印象并不算太好。

不过他还是承认，“那个人姓铁，专精的修复门类是铁制物，当时当众修复了一套唐代的铁甲胄。他性格较傲慢，不是很好相处，但实力相当强。”谈修之在此处微微一顿，下了个判断，“不逊九段。”

苏进一直安静地听着，听到这里的时候，他轻咦了一声，有些意外。

他跟张万生的交往非常密切，惊龙会又见过了好几个九段。

虽然这些九段全部都是传统物修复师，对现代的科学与技术非常陌生。但单是他们身具备的技艺，已经拥有了超绝一流的水平。在某些方面展现出来的实力和火候，连苏进也有所不如。

如果国外那些修复师到达了这样的水平……那真是……

苏进问道：“这位姓铁的修复师大概是什么样的年纪？”

“四十多岁。”谈修之回答得很快，声音非常肯定，“而且他说，他的实力在家里只算得等，他强得多的人有的是。”

谈修之的声音非常凝重，苏进充分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心里也是一惊。

不管这位姓铁的修复师所说的话有没有夸大，他的实际年纪都是摆在那里的。

四十多岁，拥有不逊九段的实力，那必然是在国外培养出来的。这证明，这些海外的修复师实力苏进想象的还要强，更拥有了一套相当完整的培养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