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家正全神贯注地紧盯着大屏幕的图像,一时间没听见慕影的话,直到被周围另一个年轻人捅了两下,他才转头看慕影,简单地一点头,却并没有吭声。
普通人,即使是物协会这些修复师,遇到采访时多少也会有些紧张兴奋。一直以来,慕影早习惯了周围人的这种表现。然而,现在贺家一脸的敷衍,甚至有些不耐烦的感觉。她也产生了兴趣,对贺家道:“贺同学懂得很多,能给我们介绍一下这座雕像吗?”
说着,她抱歉地向从一山示意了一下,从一山摇头表示没事,也饶有兴趣地看着贺家,想听听他的解释。
贺家平时特别不爱说话,但遇到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不一样了。
他说:“太平有象是华夏古代的传统纹样之一,通常是一头大象背负着一座宝瓶。瓶与平谐音,寓意天下太平,五谷丰登。现在两座青金石雕像的形体拼合起来,是两头宝象,我曾经在资料里看见过这两座太平有象的存在,现在正好可以对号。”
他的目光扫过青金石石块,眼光亮不断闪烁,道:“这两座太平有象还少了一些部分,唔,缺了象牙,一条象腿,半条象鼻……底部有很多白玉构件没了,要补充也不是很容易的事情。”
他一边看一边说,竟然这样着碎裂的残片,在脑还原了宝象的形体,把缺失的部分说了出来。
最后他做出结论道:“这两座太平有象修复起来难度不低,的确堪当七段水平。”
从一山惊呆了。
他忍不住问道:“贺小友,你从事物修复有多长时间了?”
贺家看他一眼:“半年。”说完这两个字他闭了嘴,不愿意再出声了。
徐英在旁边乐呵呵地说:“贺学长以前是计算机系的高材生,可牛逼了,是因为喜欢物修复才加入我们社团的!”
计算机系高材生,学这个不到半年……
从一山有些呆然,他打量着贺家,心想,光是这个年轻人,已经前途不可限量了……他的目光投向圜丘坛方的苏进,心想,但相起另一个,又只算“潜力无穷”而已了。
陈长老要修复的物或许以前非常灿烂华贵,但时过百年,早已缺失了它应有的光彩。
而此时,圜丘坛方,许八段的身边早已堆满了箱子,数一数足有四五十个。它们有大有小,堆得老高。
他亲自打开这些箱子,从里面把东西一件件取了出来。
它们大部分都是砖石,好像也是什么石像石雕的残片。
贺家再次忘记了身边的摄像机,再次把注意力全部贯注到了这些碎片里。
突然间,他非常难得的惊呼一声,站了起来,叫道:“金陵大报恩寺琉璃塔!”
大报恩寺位于南京市,也是古金陵,是华夏历史最为悠久的佛教寺庙,与灵谷寺、天界寺并称金陵三大寺。
大报恩寺前身是东吴建造的建初寺及阿育王塔,后在明朝由明成祖朱棣建造而成,明永乐年间原址重建,由著名的郑和担任监工官,耗时十九年,花费240多万两白银,完全是按照皇宫的标准来建造的。建成之后,它成为了华夏历史规模最大、规格最高的寺院,为百寺之首。
大报恩寺琉璃宝塔高达78.2米,通体由琉璃烧制而成,自建成起一直到损毁,一直都是华夏最高的建筑,也是世界建筑史的迹。它被当时的西方人视为代表华夏的标志性建筑,号称“天下第一塔”。
咸丰四年,大报恩寺塔被毁。关于被毁的原因有两种说法,一种是被太平天国北王韦昌辉担心翼王石达开占领这里,一面在塔下挖地道引爆*,一面用火炮直接轰击塔身,直接把琉璃塔轰平了的。另外则有人说是曾国藩下令炸毁的。具体原因一直不得人而知。
大报恩寺宝塔全部由琉璃烧成,配有大量琉璃构件,于明朝时期由皇宫规格烧制,精致华美,堪称时代楷模。
现在许长老拿出来的琉璃构件虽然釉面斑驳,残缺不全,但是什么材质,各种形状细节还是都看得出来的。各种浮雕神像以及异兽残损却精致,带着浓重的明代佛教风格,贺家一看见它,脑立刻闪出了它的来历。
对于这些构件,从一山认得反而贺家慢一点,但贺家这样一提醒,他马也认出来了。
他心里也非常惊讶。
许八段擅长的是古建筑修复,所以当苏进提出夺段挑战,而他接受下来的时候,从一山在心里想,他会选择什么物来应战。
合适的物会大大有利于夺段挑战的胜利,从一山的确没想到,许八段会选择这个。
他眯着眼睛往那边看,一时间看不出它是琉璃宝塔的哪个部分。但无论如何,单是“大报恩寺”这四个字,已经拥有足够的份量了。这件物的物价值实在太高了,到时候修复完评分,光是这一项,能超出一大截!
许八段这一次,真是下了大本钱了。
此时看见它、认出它的当然不止这边的几个人。
圜丘坛,五个九段正同样旁观着这个过程。
各个长老拿出来的是什么物,问题出在哪里,应该怎么修复,在其他修复师认出来之前,他们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评估。
毕竟他们是九段,虽然专精的只有一两类,但对于其他门类,多少也都是有个了解的。
许八段让人抬这些箱子时,许九段露出了复杂的目光。此时,他看见那一个个琉璃构件,凝视良久,最后终于深深地叹了口气,什么话也没有多说。
与此同时,另外三个长老也分别拿出了自己要修复的物。
“三国彩绘大漆案!”
“秦陵彩绘铜车马!”
最后一幅是一幅山水画,连九段也看不出它画的是什么。它一半以的绢面都变成了碎片,还有一部分装在盒子里,拿都拿不出来。
镜头扫过盒子,可以看出来里面装的是一些渣渣,只能勉强看出绢质。
张万生专精也是书画修复,看着这幅“山水画”,他也忍不住眼冒精光,有些见猎心喜。
下面的修复师更是窃窃私语了起来——
破损到这种程度的古画,究竟要怎么修复?
难,真是太难了!
然而,更加关键的是,面对这样价值高昂,修复难度极高的物,苏进又会拿出什么来应战?
谈修之有时候想起来,感觉还挺妙的。
他跟苏进最初相识,不过是在故宫古玩街一次交易。
一幅五百万的古画而已,他会亲自跟苏进交易,会一时兴起把自己的本名而非江湖浑号告诉苏进,其实也是看见了他当众修复的手艺,见猎心喜而已。
他怎么想得到,从那之后,他跟苏进的交情竟然会一直延续下来,一直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