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倩的声音在苏进不远处响起，她拿着手机，面显示着微博的页面。显然，她一直都在关注着的动态。

苏进她的手瞥了一眼，目光回到圜丘坛，眉峰微锁。

“你怎么看？”谈修之也听见了舒倩这句话，他低声问苏进。

苏进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道：“圜丘论道，理当什么都可以说。”

只是说之后，也应该想得到，会招来什么样的后果。

谈修之也没再说话，几个人一起抬着头，看着圜丘坛的樊八段。

樊八段此刻像是变了个人一样，甚至有了一些许八段刚才的风范。

他手明明没有拿着手机，却好像隔空看见了络那些人的发言一样，唇边挂了淡淡的笑意。

他把手的粗瓷罐子往旁边一放，动作有些随意，远非平时小心翼翼的样子。

他说：“老实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什么古朴浑厚，色泽纯净……都他妈是屁话，谁能从这种东西身，看出什么艺术价值了？”

他非常粗鲁地爆了粗口，很不符合自己的身份。然而他并不在意，目视前方，摇头叹道，“我这一辈子，说了无数这样虚伪的话，现在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果然没再多说什么，而是走到另外几个托盘旁边，一一扯下面的盖布。

他的动作利落而干脆，下面显出的各种物也动人心神。

一件纯白色的琉璃玉树盆景，面的白色叶片纯由玉片打造而成，形状极为逼真。镜头拉到近景，可以清晰地看见，面连叶脉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枝梢头，有琉璃烧成的红果，历经了如此岁月，仍然鲜艳欲滴，灿然如新。

毫无疑问，这是一件绝佳的艺术品，古代工匠的巅峰之作！

而放在另边的托盘的，是一件古代的玉圭，玉色看去并不是那么纯净，青色里泛着明显的黄色，表面斑驳。玉面有一些浅浅的纹路，有些细致，但远算不规整精致。

一盆华贵灿烂的琼花玉树，一块黯淡微现光泽的古朴玉圭，两者对起来，实在太鲜明了。

这两名学徒退下，另两个学徒前。

左边那人的托盘，放着的是一尊青铜古盏，形体纤长秀丽，三只盏足高高地挑着，面锈色均匀，花纹细腻，焕发着青铜器特有的朴拙美感。

而另一边，是一个怪异的方形面具，细目大嘴，带着古怪的笑容，看去完全不类真人。

樊八段什么也没说，只是拿出了这一件又一件物，让两者对。

事实，他也用不着说什么了。

只是这样的对，实实在在地说明了他心里的想法，也说明了群众们心里的想法——再清楚也不过了！

此时，炸成了一片，弹幕从到下重重叠叠，不屏蔽的话连面的图像也看不清楚了。

有一种饭制视频，叫作AB大战，是把两种近似而不同的东西拉到一起进行对战，让观众进行选择。

AB大战的内容非常多，有音乐、有绘画、有游戏……樊八段现在做的这件事情，让很多人想起了他们熟悉的这种形式。

于是，他先拿出来的物为A，后拿出来的物为B，很多人着它们，在弹幕做起了评选。

“AAAAAAA”

“A”

“绝对是A”

“必须是A”

弹幕几乎全部都是这样的内容，绝大多数人都选了“A”项，偶尔有人投“B”一票，会被人冷嘲热讽——

“你瞎了眼吧？”

“太装逼了”

很简单，在大部分人的审美里，会自然选择更精美的、技术更高明的物，对他们来说，这样的物，才更具备艺术价值！

此时，樊长老几乎在于这些人隔空对话。

他平静地展示着一件件物，把它们捧起来，让镜头扫过各种细节，然后再把它们放回去。

他什么也没有多说，也没有解释它们是什么，只是让观众用自己的眼睛看。可能唯一能够表现他内心想法的，只有他的动作了。

面对所谓的“A”类物，他的动作小心翼翼，表情里泛着怜爱之意。对“B”类，他的态度明显很随意了。

苏进在下面看着，眉头越皱越紧，嘴唇紧紧地抿了起来，如同一抹锐利的刀锋。

樊长老终于做完了全部的对，他把最后一件青铜面具放回到托盘，拍拍手，转向圜丘坛下。

六名学徒在他身后排成了一排，他们手仍然捧着托盘，托盘的盖布已经全部被揭开，面的物清晰地呈现在阴暗的天空之下，透过转播信号，传达到了无数人的面前。

直到这时候，樊长老才开了口，道：“各位想必已经在心里做出了选择。两种物，哪种更具艺术价值？哪种更值得？我想不用说，你们心里也应该有答案了。”

他看向圜丘坛下，唇畔带了一点笑意，说，“这里有好几位圈内的大家，一个人的收藏品堪一家博物馆的。我们不如请他们来说说，如果是你们的话，会对哪种收藏品更感兴趣？”

无数道目光汇集到了苏进这边，镜头也同时打了过来，对准了任曲于令狐四位家。

四位家表情有些古怪，闭着嘴没说话。

樊长老点名道：“任爷，您是南派的大家，您怎么看？”

此时，慕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镜头紧紧地跟随着她，她嫣然而笑，把话筒递到了任爷的脸边。

任爷露出了一丝苦笑，他思忖良久，摇了摇头，说：“换了我自己的话，我当然更愿意汝瓷、清宫玉树和战国飞鸟盏了。”

他点出来的几件，跟屏幕前观众选出来的一模一样。可见大家的审美，终究还是很一致的。

另几个家同样盯着这几件物在窃窃私语，慕影把话筒递到他们身边时，他们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的意见跟任爷也是一样。

几个人的脸和声音同时出现在大屏幕，樊爷听得清清楚楚。他极之愉悦地笑了起来，说：“看来，大家都有如此的想法，只是一直以来，不敢把它说出口罢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些微的笑容突然消失。他注视着下方，表情变得微微有些凝重。

苏进抬头看着，意识到他将要说出什么非常关键的话来了。

果然，樊八段开口道：“刚才许八段说得很好，物需要重视它的艺术价值，需要让它为今人服务。而现在，我们也面对了自己的内心，知道了大家真实的审美是什么样子的。那么，我们是不是也应该用全新的目光看待这些物，重新把它们分个类，定个级了？”

这几句话他说得好像轻描淡写，落在苏进心头却有如千钧之重。

他跟谈修之对视一眼，发现对方也微微有些色变。显然，谈修之的想法跟他是一样的。

这才是樊八段，甚至包括前面的许八段真正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