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已经人潮汹涌，还有一股股的队伍涌入这里，填补进去。也幸亏圜丘坛够大，才可以容纳这么多人。

“这是圜丘论道。”谈修之往看了一眼，低声对苏进说。

苏进点了点头。他知道圜丘论道是什么。

惊龙会正仪过后，一个相当重要的项目，是圜丘论道。

圜丘坛位置，这两天半以来，都不是会有高段修复师坛演讲。

到了这个程度，他们讲解的内容很少关于实际的修复操作，而更多地集在高屋建瓴的思想理论方面。

它看去好像对修复师们并没有太大帮助，但往往，正是这种提纳挈领的思想，才能对具体工作进行指导。

所以，低段修复师们未必会对圜丘论道感兴趣，但段以的修复师，绝对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圜丘论道并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只有在高段修复师有话要说的时候才会去。

现在他们运气非常好，一到这里，正好看见一位老者正抬步向着圜丘坛方走去，他走得不算很快，但脚步稳定，仿佛自带一种光环。才走了两步，有无数道目光投向了他，渐渐有人开始聚集到了圜丘坛下。

这一次，不需要谈修之介绍，苏进也认出这个人是谁了。

许八段，物协会五名长老之一。昨天雷宝儿修复祈年殿的时候，他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从头到尾，没有帮何七段的腔，但也没出来为雷宝儿主持公道，其立场可以说同样显而易见了。

不过不管他在物协会内部的身份是什么，他都是一位八段，修复师的顶级人物。

他一摆出将要问道的架势，大部分修复师都关注了起来。

许八段走圜丘坛，站到了天心石方。

此时，圜丘坛周围已经围满了人，几乎全部都是高段修复师。

也是说，他现在只要开讲，会被所有人修复界顶级的人物听见，从而对他们或多或少地产生影响。

这是惊龙会真正的力量所在。

在这样一场盛会，修复师的威信将会达到最高，影响力将会达到最大。

许八段环视下方，表情亲切从容，目光温和。

他开口道：“今天我站到这里，有些问题想要和大家探讨一下。”

天心石特殊的机制把他的声音汇拢起来，隐约与周围空气共鸣，传向四方。所有人在这里说话时，都会有如神迹降临，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严感，许八段当然也不例外。

此刻，他的声音如同从天际传来，直达人心。

“我今天讲述的话题，是关于物的价值所在。”

他开宗明义，第一句话讲清了自己问道的内容。听见这句话，苏进扬了扬眉。

物的价值，这其实是一个很大的课题。

毫无疑问，物是有价值的，不然它们也不可能从古代传承至今，还受到这样的重视。

但是它的价值所在何处，拥有哪些价值，这些价值有一个怎样的评判标准，在修复与鉴定时应当遵循一种什么样的标准来执行呢？

在苏进以前的世界里，光是这样一个课题，被撰写出了无数的论，而对于其更深层次的内容，还在不断的探讨与研究，直到他离开时还没有停止。

现在在这个世界，许八段对此会有什么样的看法，他会讲些什么，苏进的确很有兴趣。

许八段道：“我们首先回顾一下当初物被创造出来的时候，它具有一些什么样的价值。”

许八段目露回顾的神情，沉吟地讲道，“古时候，一件物被制作出来，主要有以下几个用途：日常起居生活、艺术赏鉴、阴阳墓葬……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它被制作都是有目的的，被创造出来都是有用途的。”

“然而时间变幻，到了现在，它跟古代的存在意义已经完全不同。它以前的主人、以前所服务的对象已经全部都故去了，于是，它的用途也几近消失。那么，在现在这个时代，它又应该具备什么样的全新的价值，应该为谁来服务呢？”

许八段的目光环视四方之后，看向空处，但又仿佛下方每一个人都落在他的视线之内。

他说道，“时代变化，物的价值也应该有所变化！”

“各位看见了这件瓷器吧？觉得它看去如何？不太好看吧？但你们知道，我们会如何形容它吗？”

樊八段的感觉一直是较刚硬的，此时他看着这件瓷器时，声音里却带了几分笑意，语气一瞬间变得柔和起来了。

但这种柔和，并不是那种让人舒服的感觉，反而像带着刺一样，让人忍不住皱起了眉。

樊八段说：“古朴浑厚，色泽纯净，釉色光洁，器形完美大气，为一时典范之作。”

这几句形容语，他每说一句，间停顿一下。如此徐徐道来，下面的许多修复师都露出了会意的笑容。

电视机以及电脑前面的观众听着这一句句话，露出了颇为诡异的表情。

这话听着的确好耳熟，类似这样的形容与描述，以前他们在各种物介绍里都看到过。但像这次一样，很多时候他们看着那形容，觉得跟眼前的东西完全对不号。

“古朴浑厚”，是说它笨拙丑陋吧？

“色泽纯净”，是说它颜色单调呆板吧？

“釉色光洁”，这是在跟没釉的陶器相？

“器形完美大气”，是指它没有缺损，真的较大吧……

惊龙会第二天，还如此密切地关注它的人，基本都是物相关的爱好者。很多时候，看着实物，再看着相应的形容，他们都会进行这样的解读。

老实说，这种瓷器，还有别的什么类似的物，他们真的看不出它有多美，也不觉得它有什么艺术价值。

正在这时候，樊长老说道：“是不是觉得这些形容与实物完全不符？是不是觉得自己无法鉴赏这样的物？是不是想发自心底地说一句——这什么玩意儿啊？简直丑爆了！”

樊长老连续三句反问，仿佛并不是对着下面的修复师说的，而是对着更加广大的普通观众道来的。它似乎正说了人们心里的想法，在短暂的停顿过后，弹幕陡然爆发了出来——

“太他妈对了！”

“我是这么想的！”

“我看不出来这玩意儿有什么好的！”

“的确丑爆了好不好！”

“我去烧都能这烧得好！”

如此这般的话语在弹幕连成一片，从到下，几乎把全部画面挡得严严实实。

因为真的有很多人都是这样想的，这样觉得的人，只是出于种种考虑，譬如不想显得太没化什么的，以前没有说出来罢了。

这时候，观众们仿佛忘记了自己不久前还在说的话，忘记了对物协会的不满与质疑，打从心底表示着赞同。

“微博的舆论反响很大，基本都在赞同樊八段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