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谈修之拱了拱手，接着一翻手，亮出手的纸条，道：“多余的话我们不说了，这是我给两个梅瓶打的分数，请看。”

先前过去的两个杂役抱着箱子，放在工作台，另一个杂役在台摆了个盘子，任爷首先把纸条扔进了盘子里。然后，其他人也纷纷投进自己的纸条，很快聚满了五张。

任爷仿佛是这五位家的代言人，他道：“这两个梅瓶形状相类，面的花纹却截然不同。一个是九龙夺珠图，一个是满庭芳花鸟图。我们以此为代号，把分数写在了后面。”

他看了一眼伍六段，微笑道，“伍老师，我们打下的分数都在这里了，你看着让谁来公布一下？”

伍六段视线一转，落在了小庄身：“这位初段，是先前定段考试的考官是吧？那请你来公布一下成绩吧？”

小庄完全没想到，这个活计会又落在了他身。但是他也没什么好拒绝的。

他点点头，大步走到工作台旁边，从盘子里拿起一张折起的纸条，展了开来。

然后，他念道：“满庭芳花鸟瓶：28分；九龙夺珠瓶：50分！”

伍六段一听这话，登时色变！

伍六段嘴唇紧紧地抿着，变成了一条直线。只是嘴角下耷，看得出他的心情不是那么好。

他脸震惊的表情像潮水一样褪去，最后变成了一片空白。他缓缓直起身体，向任爷点了点头，向后退了一步。

任爷睨视着他，问道：“伍老师看完了？没问题吧？”

伍六段没吭声，脑袋也绷得直直的，完全没有点头或者摇头的意愿。

但他这种默认的态度，已经充分说明了他的想法。

这个九龙梅瓶，的确是用焗瓷手段修复的，没有半点问题。

任爷深吸一口气，充满感情地道：“我依稀记得，很早以前，我曾经听过说，瓷器修复会有一种‘万孔千丝’的顶级焗瓷手艺。也只有这种焗瓷方法，会尽可能地还原破损瓷器原有的样貌，几乎不留一丝痕迹。最关键的，它不仅用肉眼看，不容易看出来；用手去触摸，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九龙夺珠瓶，手指像触摸美女的肌肤一样，轻轻从面拂过。然后，他把它举了起来，展示在所有人的面前。

“摸不出来，完全摸不出来！这是触手无痕，真正的触手无痕！这是‘万孔千丝’达到极致之后的手段，我有生之年竟然可以亲眼一睹，简直不负此生！”

说着，他的眼圈也红了起来，激动至极。

这里是惊龙会，在场的所有人都跟物密切相关，完全可以体会到他心里的感受。他们紧盯着任爷手里的梅瓶，脸写着蠢蠢欲动，恨不得现在冲去，夺过那个瓶子，好好地摸一摸，看看是不是真的什么也摸不出来！

这时，任爷高举梅瓶，把它转了个方向。

一道金光射入他们的眼帘，片刻后，随着任爷手势的变化，金光更浓，仿佛有条条金蛇，在他们眼前窜动。金蛇狂舞，并没有掩去九龙夺珠本身的光彩，反而犹如道道雷霆，使其更具威势。

“增色修复！”

任爷声音洪亮地道，“各位请看，这是一次增色修复！”

“这件九龙夺珠梅瓶修复之后，不仅没有损伤原有的品级，反而在此基础，增添了它的光彩，把品级又往提升了一个层次！”

“这是修复技艺与物本身的一次完美结合，这种修复，不给满分， 还有什么样的修复值得？”

周围人群一片安静，他们在心里回味着“增色修复”这四个字，渐渐从大脑的角落里找出了它的定义。

对于他们来说，这四个字代表的含义，像小时候听到的神话故事一样，是不可能存在的事情。

他们绝没有想到，竟然有遭一日，能在惊龙会亲眼看到。

这次惊龙会，真是来得太值了！

“嗤。”

寂静的空气，突然传出一声冷笑，接着，响起了几声孤伶伶的掌声。

这样的修复，的确值得鼓掌。有些人下意识地跟着抬头，突然觉得不对。

鼓掌的人是伍六段，他表情冷淡而嘲讽，道：“的确是漂亮的修复，非常精彩。”

他往前走了两步，道，“但我还是觉得，裁判们打的分有点不太对。打高了，太高了。”

任爷皱眉：“你觉得这样的修复不值一个满分？”

伍六段摇头：“不，我刚说了啊，这个修复的确很漂亮，很精彩。但是——”

他拖长了调子，问道，“如果这修复的，不是一件物呢？”

这是什么意思？

周围很安静，伍六段的声音很响亮，人们听得很清楚。

他们疑惑地对视，不明白他的意思。

好在伍六段也没有多卖关子，他招招手， 叫来一个人，对他说道：“把东西拿来吧。”

那名杂役迅速退了下去，片刻后，又抱了一个箱子，放在了工作台。

箱子被打开，露出里面白布包裹的东西。掀开白布，一堆青花瓷片堆在面，众人一个恍神，几乎觉得自己穿越了时间，回到了这次夺段开始之前。

伍六段朗声道：“刚才任爷总结的五项评分标准，非常公道，但我还是觉得，少了一项。”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道，“身为修复师，除了手的功夫，眼力和学识，也非常重要。如果连修的东西也鉴别不出来，把好手艺用在赝品之，又有什么用？”

人群隐约骚动，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伍六段道，“我不承认五位裁判的分数，是因为苏三段的这次修复，从根本出了问题。他在物被送来的时候，未能有效地判断物真假，把赝品当成了真货。所以，他之后的所有手艺，全部都建立在错误的基础，是不成立的！”

他冷笑说道，“从一开始，我准备了一真一假两件物。只要苏三段鉴定出假物，我会把真物送到他手，让他正式开始修复。结果……”

他的话只说到这里，后半截意思不言自明。

结果怎么样？结果苏进没看出这物是假的，白白修了个赝品！

旁边的人群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又觉得有些道理。

别的且不说，他有话的确说得很对。

物鉴定，是修复师必修的一环。通常来说，一个修复师，也担任了大半个鉴定师。

在修复物时，他们要先鉴定物真假，来自哪个朝代。较出色的修复师，还能说出它的来龙去脉，背景故事，可以说对它的一切都了然于心。

如果苏进真的连物真假也没鉴定出来的话，修复手艺再好，也得打个折扣。甚至而言，根本称不出色的修复师！

但是，苏进真的会在这一环出这样的问题吗？

“我以为。”

前面裁判进行评分，说明评分决窍的时候，苏进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吭声。

无论任爷怎么夸赞他的手艺，周围其他人如何赞叹，他的表情始终都很平静，仿佛这一切都是耳边清风，完全动摇不了他的心灵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