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很快统一了意见，这五个方面非常评分。评分的时候，我们没有交流意见；评完之后，我们讨论了一下，有四个人修改了分数。”

伍六段一愣，怒道：“分数都已经打出来了，怎么能修改？”

任爷慢悠悠地说：“那是因为，我们不想丢脸。”

这话说得有点怪，但他的态度却不容置疑。伍六段顿了顿，暂时闭了嘴。

任爷说：“我先这五个方面，来说一下我对这两件物的判断。”

他伸出一根手指，道，“我倒过来说。第一，个人感受。”

“在个人感受，一开始，我看见这两件物的时候，感受是差不多的。这件满庭芳花鸟瓶，修复得极具艺术感，这亭亭梅树，本身是一件艺术品，华美灿烂，美不胜收。”

他满口夸奖，伍六段唇边总算露出一丝笑意。接着，任爷又指向旁边那个，道，“这件九龙夺珠瓶，本身气势雄浑，仔细看，这九龙巨龙每条的形态表情都各不一样，它们以宝珠为心，梅瓶纤长细小，表面积不大，这九条巨龙却完全不显拥挤，空间感非常强，绝对的大师之作！”

他做下了结论，道：“单说个人感官，这两件物给我的感觉都差不多，我都打了十分。”

伍六段轻哼一声，有些不太满意，但终于还是没说什么。

任爷评完第一项，接着继续评了下去。

“第二项，要评的是修复手艺与物结合的情况。这一项，我给九龙夺珠瓶同样打了满分。从某个侧面来看，这梅瓶虽然是用焗瓷手艺修复完成的，通体却看不出一丝痕迹，尽其可能地保留了物应有的原貌。只有多换两个角度，才能看出一些端倪。”

“焗瓷手艺？”伍六段眉毛一轩，再次打断了任爷，道，“这不可能，这明明是……”

结果这一次，被打断的轮到他了。

任爷表情不善地看着他，道：“伍老师，现在的裁判是我，还请尊重我一下。”

伍六段被堵得闭了嘴，做了个手势，请他继续。不过他的表情，也有点不太好看了。

任爷道：“相反，这个满庭芳花鸟瓶，很可惜，这一轮，我只打了一分。”

伍六段瞪起了眼睛，又想开口，但看见任爷冷淡的表情，终于还是没有吭声。他脸的冷笑更重，显然准备等任爷全部说完之后，再一项项来质疑。

周围有些隐约哗然，仿佛正在争执着什么。任爷不为所动，继续道：“各位可能觉得，我既然对这件物的个人感官这么好，这修复如此精美，为什么我还要在这一项给它打这样低分。原因很简单。物物，作为家，我们看的是物，需要各位修复的，也是物本身。各位请看，这尊满庭芳花鸟瓶，如果不是我说，各位还看得出底色的图案为何吗？”

周围声音一顿，无数道目光集了过去。接着，他们不得不承认，任爷说得对。金花太过灿烂，他们几乎已经看不清底下的图案是什么了。当然，也不是完全看不清，但是在梅树的光采之下，下面的画面被分隔开来，已经不成为一个整体，更加不起眼了起来。

任爷接下来继续阐述自己的打分原因。

不管怎么说，伍六段焗瓷的手艺还是很高明的。他焗瓷时钻的孔非常完美，瓷面不见一丝裂痕，梅花状金钉与所钻的孔完美结合，没留下半点缝隙。整个焗瓷过程，他展现出来的火候极为老道，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在“修复技艺”这项也拿了很高的分数。

任爷自己，给他打了八分，基本是赞不绝口。

伍六段的表情刚刚缓和下来，又被任爷接下来的话激得变了脸色。

八分手艺，的确是很高的分数了。但在这一项，任爷却给九龙夺珠瓶打了十分！

甚至这个时候，他极为激动地道：“如果不是因为我们把满分定成了十分的话， 这一项，我恨不得给他打十二分，不，二十分，不，一百分！”

这可是极高的赞誉了，最关键是，前面任爷一直讲得有条有理，表现得非常沉稳。而这时候，他显出了十二万分的激动，声音都有些微微颤抖了起来。

看见他这样的表现，伍六段终于忍不住开口，又把自己之前的话问了一遍：“夺段试之前，我们已经说好了，的是焗瓷技艺。他这是……”

任爷没等他说完，往旁边让了一步。他带着一丝似笑非笑，向伍六段点了点头，示意道：“伍老师，你可以过来看看。亲眼见证一下。”

伍六段声音一顿。他眉头微皱，终于还是按照任爷说的，走向了工作台的方向。

才走出两步，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旁边好些人正在看着他，一边看一边说话，脸还带着笑容，好像正在等着什么一样。

他们在等什么？

等着看好戏？

有什么好戏可以让他们看的？

伍六段越走越是狐疑。

对了！

他终于想了起来，这些人，正是之前围在苏进那边，看完他整个修复过程的！

工作台离他没有几步路，伍六段很快到了。他疑惑地看了任爷一眼，低头去看那个梅瓶。

第一眼，他还是什么也没看出来。

他皱起眉头，听见后面传来几声轻笑声，心里不祥的预感更浓。

他想了想，弯下腰去，看得更加仔细。

这个青花瓶梅瓶看去极为完整，间几乎没留一丝缝隙。看着它，完全想不到，不久之前，它还是堆在盒子里的一堆碎片。

这不可能是焗瓷。

焗瓷的话，开孔钉钉，焗钉总会留下各种痕迹。修复师能做的，顶多是像他之前那样，尽可能的淡化焗钉的违合感，让它变得更加美观而已。

所以，对于任爷刚才的评判，他心里是很不服气的。

这梅瓶之前碎成那样，所有人都看见了，裁判们也不例外。

要把那样的碎片恢复成原形，需要打多少孔，锔多少钉子，裁判们想过没有？

本来有那么多钉子，肯定会对画面造成破坏，怎么可能不喧宾夺主，破坏画面的整体感？

任爷这种说法，完全是吹毛求疵！

最可恨的是，他因为这种完全不可能做到的事情，给他打了这么低的分数！

伍六段一边想着，一边弯腰仔细看。

这种不留痕迹的修复方法，绝对不可能是焗瓷修复。

他一定要看出其猫腻，然后狠狠地，把结果甩到任爷的脸！

他一时间没看出来对手是怎么修复的，于是他想了想，伸手把梅瓶转了个方向。

这时候，一道金光，掠过了他的眼角。

伍六段完成工作的时间，跟苏进差不多。

听说这件事情的时候，先前围绕在苏进工作台旁边的观众们还有点不太敢相信。在他们看来，苏进的工作稳定而快速，间没有任何一个稍做犹豫的地方，好像这样的工作，他已经做过千遍百遍一样。

但等到他们被杂役驱退，远离工作台丈余之远，可以同时看到两个人的工作台时，他们才明白，这的确是有可能的。

苏进的工作是很快，但是刚才每一个瓷片，他至少要打百个孔。相之下，伍六段轻省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