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嗒一声,零件组装完成,严丝合缝。
雷宝儿猛地转头看着苏进,苏进对他赞许地点头,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再次低头冥思苦想起来。
接下来,雷宝儿正式变成了修复的主角。他不断地停下来,思考一阵,去找个零件出来,进行组装,再思考,再找,再组。
大部分时候,苏进都没有出声,任凭他自己思考。
董枫在面看着,渐渐意识到,这些零件的数字里其实是有某种他不知道的规律的。雷宝儿从苏进不断的提示里渐渐总结出来了这些规律,开始按照规律主动寻找。
但是这规律是什么?他回想刚才苏进的话,竟然一点也想不出来。
他看向前方的长老们,他们也一脸疑惑,相互对视,眉头皱得紧紧的。
正常来说,成年人的记忆力可能不如孩子,但是逻辑思维能力远自己幼年时更强。他这个“大人”没有发现任何一点端倪,而雷宝儿这个孩子竟然一边操作,一边自行总结了出来。这种聪明劲儿,简直堪称天才!
雷宝儿开始依靠自己的能力丨主动工作,苏进渐渐的不再说话,只偶尔在他被卡住的时候,出言提示一句。
但渐渐的,这样的机会越来越少,雷宝儿的动作越来越快。
天寒地冻,下面的人们感觉到寒气侵袭,雷宝儿位于圜丘坛,众人的目光之下,理应更加寒冷,但这孩子却仿佛毫无所觉,动作越来越敏捷,越来越流畅,似乎他的思路已经完全被打通,不再受到任何阻滞一般。
随着他的动作,祈年殿烫样越来越完整。
两个多个零件要全部组合,时间非常漫长。之前雷宝儿只是把零件整理出来进行排序,已经花去了一个半小时时间,这时他进行组装,转眼又是两个小时过去了。
下下所有人全部都在静静注目,竟然没一个人吭声,仿佛被他的动作吸引去了全部的注意力。
终于,苏进开始出声提示,雷宝儿开始组装的两个半小时之后,那个胖乎乎的、已经十三岁好像还一团天真的雷家传人站起身来,把目光投向旁边的五位长老与三名九段。
他的表情里带着浓浓的满足,还有更多的冷漠。他这样看着这些长辈,冷冷地问道:“我现在有资格了吗?我有能力守住我自己的家了吗?”
“我自己的家”五个字,他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的,在雪地与风声里显得格外清晰与干净,甚至有些凄厉。
在他的脚边,祈年殿烫样已经全部被组合完毕,跟之前何七段捧在手里时一模一样。
不,任何心无偏见的人都能看出来,现在的烫样,还要远之前结实稳固地多。
这是雷宝儿展现的能力,属于雷氏传人的能力!
由于雷宝儿刚才一直都在工作,虽然圜丘坛零件越来越少,让出的地方越来越多,但刚才下来的那几个人还是没有走去,而是站在一级台阶下看着。
此时祈年殿烫样已经全部完成,圜丘之仍然只站了雷宝儿一个人。他站在圜丘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所有长辈,问道:“现在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
然后,在一瞬间,他冷漠的表情崩塌了下去,委屈之情涌了来,又像一个受尽了欺负的孩子了。但下面的所有人看到了他刚才的表现,都没办法再真正把他当成一个说不话的孩子。
他这样看着那些他所谓的长辈,说:“一直以来,你们都对我很好,这个我很清楚。但是,为什么你们现在要这样逼我?难道没了本事,我不姓雷了吗?我不是雷家人了吗?我不是我自己了吗?”
连续三声质问,到最后几乎有些声嘶力竭了,的的确确问了出雷宝儿的心声。
宋九段没有说话,齐九段却抬起了头。他道:“宋九段刚才说的,是我们的一致意见。你有这样的能力当然很好,但是雷家的东西实在太重要了,我们绝不能让它此湮没于世。”
他的话语铿锵有力,震动着圜丘坛的空气,“像我们不能看着那些濒危的古建筑,此湮没于世一样!”
雷宝儿瞪视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苏进站在圜丘坛旁边,手扶在一个栏杆,轻轻抚摸着面的雕纹。这时,他转过身来,用一贯的平静看着齐九段,问道:“这是理由了吗?”
从苏进刚才开始出声时起,五位长老和三名九段算不知道他身份的,现在也都知道了。
出于某种原因,三名九段一直在用异的眼神看着他,这时听见他的反问,也没有说话。
倒是何七段清了清嗓子,抬头问道:“这如何不是理由?”他道,“宋九段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雷氏图样是物,但又不只是物。在当今现在,它的作用至关重要……”
“那又如何?”苏进打断了他。
“那怎么重要,那也是雷家的东西,不是物协会的,也不是你们光明正大地欺负小孩子,想要从他手夺走的东西。算他今天没有展现出能力,以后可能也守不住家族,但那又如何?这还是他们家的东西,是雷家祖传下来的私产,是雷家祖先智慧的结晶。算他不能发扬先祖的声名,那也和你们没有什么关系。”
苏进说得平静而理直气壮,间有几句话明显是针对着九段们而去的,他也这样从从容容地道来,并没有什么忌讳。
何七段一时语塞,片刻后才道:“但是那些古建筑……”
“如果你们想修,你们需要他的帮助,那没问题。需要什么谈是了,该给钱的给钱,该说人情的说人情,该用东西换的用东西换。这世没有不可以谈的事情,我想,雷夫人也是同样想法。但你们现在是怎么做的?大庭广众之下逼迫一个孩子,想要空手套白狼?这简直荒谬至极。”
他说得非常平静,不见一点怒意,但一声一句,清清楚楚,掷地有声。
周围一片安静,除了些许风声以外,竟没一个人开口说话。
按道理来说,以苏进的身份,顶多惊龙真函有点价值,作为一个未入段的修复师,他是没资格在这里说话的。
但是,他刚才出言指点了雷宝儿,在关键时刻发声,更展现了本不应属于他的能力。这行为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当然也包括五位长老,不知不觉,他们也受到了他的影响,被此时气氛所慑,沉默了下来。
风声突然传出一声哽咽的声音。雷宝儿擦了把眼泪,说:“没错,这是我们家的东西。我家的东西,凭什么一定要给你们?当年,当年也是这样……”
他说完这半句话,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两行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滚了出来,被他恶狠狠地用力抹去。
这时,又一个人抬步向前,走到了圜丘坛下,跨了台阶。
即使到了这种时候,圜丘坛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的,但这人一步步走来,旁边的修复师们看着,居然没一个人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