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之后，他……或者说他们的表现更说明了这一点。

秃头修复师貌似大吃一惊，猛地扑了过去，又在碎片的边缘生生止住脚步。他重重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骂道：“惊龙正仪，我竟然出这种错！”接着他又用期盼的目光看着三名九段，问道，“现在该如何是好？这烫样能修复吗？”

旁边一个八段，一个七段同时抢前去，又痛又悔， 道：“何兄，你也太鲁莽了！”

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套好招的感觉，演技真的很不怎么样。秃头何七段那一巴掌，更是重重落下，轻轻拍，声音虽然响亮，脸颊却连一点红肿的痕迹也没有。

苏进下意识地往前面看了一眼，但是天工社团坐得较靠好，前方很多人都站了起来，人头攒动，完全没法看见他想看的那个人。

三名九段眉头紧皱，正在观察地碎成一片的烫样。

过了好一会儿，齐九段缓缓起身，先环视了一周下方，然后看向那几个长老。他的表情有些微妙，有一些压抑的愤怒，却又有更多的无奈。他摇了摇头，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秃头修复师着急地问道：“什么好消息，什么坏消息？*工请说！”

齐九段刚才的情绪全部消失了，他面无表情地说:“好消息是，这副烫样虽然四分五裂，但各部分零件仍然完好无损，未出现被破坏的状况。”

听见这话，何秃头松了口气，表情有点夸张，被旁边的八段淡淡扫了一眼。

那位八段长老问道：“那坏消息呢？”

齐九段声音微顿，道：“这是标准的雷式烫样。雷式烫样是样式雷家的不传之秘，几个关键问题只有他家的人自己才能搞清楚。”

宋九段跟着站起了身，道：“尤其是这件烫样，是微缩的祈年殿，所有细节跟原型一模一样。祈年殿造型特殊，要在烫样将其还原……”他摇了摇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圜丘下方开始出现了一些声音。

烫样跟古建筑有关，算是较冷门的知识，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有人开始介绍，有人听完，表情古怪地问道：“那不是模型吗？把模型拼起来，有什么难的？”

“不难？切，不难你去试试？一个烫样，涉及到的零件数以万计，没有钉子，没有螺丝，关键部位以榫卯结构连接。再你没听说吗？这是祈年殿的烫样，祈年殿可是无梁殿，怎么建的现在能搞清楚的没几个！拼起来不难？说得倒轻巧！”

“这是雷家的？怎么到了长老们手呢？”有人提出了另一个议题。

“多半是雷家贡献出来的吧？不然怎么年年真函，雷家小娃娃年年排第一呢？”

周围窃窃私语，嘈杂声音再次连成了一片。连天工社团的成员，一边靠着在络搜索，一边相互交流，在讨论着相关的事情。

关于祈年殿，关于烫样，苏进知道的东西远他们更多。但这时，他却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紧紧凝视着前方，目光在人群里搜索。

不过前面人实在太多了，他完全没看见雷宝儿在哪里。

齐宋两位九段说话的时候，岳九段只是站在一边，一言不发。

宋九段说完，秃头的何七段突然一拍巴掌，露出了喜悦的表情。他道：“那太好了，今天惊龙会，我们同样请来了样式雷家族的传人。他现在在座，既然烫样并没有零件损坏，我们直接请他过来拼好不行了？”

样式雷三个字，自然有一种魔力。何七段说话，很多人看向下方，想看看样式雷家族的传人是谁。

无数道目光顺着何七段的视线落处看去，但大部分人什么都没看到。于是，嘈杂声越来越响，很多人都在问：“雷家人也在？”

“烫样技法乃雷家秘传，运气太好了，他直接修好了没事了。”

还有人松了口气。惊龙正仪非常重要，它象征着物修复界来年一整年的运气，要是真在这面出了问题，那太烦了。如果烫样能修好，也许天不会责怪他们了吧？

无数道目光，无数窃窃私语，它们混合着升腾而去，像一片乌云一样，向着座位的最前端压了下去。

何七段欣喜地看着下方，殷殷询问：“宝儿，你在下面不方便看，不如先来看一看？”

片刻后，一个并不太高的身影走了出来，他抿着嘴唇，由另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陪伴着，向着圜丘方走去。

人群先是一静，接着又喧哗了起来。这一刻，站起来的人更多。

很多人看见了雷宝儿，都惊讶极了。

他们纷纷询问：“这是雷家的传人？”

“这，这也太小了吧！”

“十几岁的孩子，能做什么？”

雷宝儿面无表情，由雷景章陪同，一步步走到了圜丘方，位于所有人的视线之下。

何七段走到他身边，先向下方众人介绍：“这是我们雷宝儿了，样式雷唯一的直系传人。雷家传承数百年，主持样式房，一手建起清朝大半皇家建筑，闻名天下！相传一个样式雷，半部古建史，这尊祈年殿烫样，也是雷家为了天坛修复，特地送给协会的，可谓是高风亮节……”

说到这里，他露出了惋惜的表情，拍拍雷宝儿的小肩膀，道，“对不起宝儿，如此珍贵的烫样，我一个失手……”

他还没说话，雷宝儿抬起了头，直视着他，纠正道：“借给你们的。”

何七段一愣，语声跟着一顿。

雷宝儿的声音清脆有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这尊祈年殿烫样，是我们家借给你们的！”

何七段当场被雷宝儿撕了脸皮，脸色一阵发青，半天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他才干笑一声，道：“是借还是送，现在也很难说……”

雷宝儿再次打断他：“当然是借。现在借据，还保存在我母亲手里！”

瞬息之间，何七段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他笑着点头说：“这件事情并非我经手，你说得借，那是借吧。总之，样式雷家为天坛重建做出莫大贡献，这件事情我们所有人都铭记在心！”

他说得斩钉截铁，这一下，反倒显得雷宝儿纠结一个借字，显得有些小心眼了。

何七段话锋一转，遗憾地道：“非常抱歉，我刚才失手把它掉落在地，幸好只是散落，零件并未损坏。宝儿，雷家技艺，现在只传给了你一个人，你能把它修好吗？”

雷宝儿面无表情，盯着他半天没有说话。

下方的嘈杂声一直持续着，各种各样的意见都有。

有人觉得雷宝儿这么小，还是个小学生的样子，怎么可能修得好这么复杂的烫样。

有人表示，孩子算小，也是雷家唯一的传人，他要是不能修，真的再没人能修了。

还有人知道一些内情，告诉别人雷宝儿其实一直没有正式学，而是留在家里学习雷家祖传的技法。如果他学得不错，也许真的能把这个烫样修好？

此时，圜丘下方吵成一片，面却一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一片寂静。

突然，一个声音打破了面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