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医生还准备继续抢手机，听见苏进的话，手停了下来。

虽然见识过很多病人，见识过无数生死，但在他心底，仍然有一团小小的火焰一直在燃烧着。他很能理解苏进的感受，也能理解他的行为。

算排序只差一位，差了是差了。同样都是一条命，凭什么对方的要排在前面？

这根本不合规矩！

他盯着苏进看了一会儿，终于颓然向后退了一步，坐回在了椅子。他对着苏进挥了挥手，道：“行了，我知道了。不过……”他最后还是忍不住，留下了苦口婆心的一声劝诫，“你叔叔的命是命，你的未来，你自己也要注意啊！”

苏进笑了笑，向他点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现在已经拍到了医院系统的照片，面的序号很清晰地显示出来了，谢进宇的排序的确是在祖洪林之前。

要制造舆论的话，还需要什么内容，要怎么措辞？

这位祖先生的身份，也还是需要的吧？

苏进一边想着，一边走到了特等病房门口，脚步微微一顿。

门虚掩着，开了一条很大的缝，透过缝隙可以看见里面的情况。可以看见，里面安安静静的，似乎一个人也没有。次看见的鲜花水果全部都不见了，电视打开着，发出单调的声音，却越发显出了一点寂寞。

苏进有些意外，往那边靠近了一点。可能是他的身影被人看见了，里面传来了呼唤声：“外面那个小子，进来进来！”

是个老年人的声音，气不太足，但仍然听得出来，是习惯发号施令的语气。

苏进犹豫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

门里果然只有一个人，那是一个干瘪的老头子，正躺在床，胳膊插着点滴管，一滴滴的透明液体正在往下滴。

看得出来，这个老头子年轻时曾经非常高大魁梧，现在躺在床，也能看出高大的感觉来。只是他长年被病痛折磨，已经非常瘦了，一张皮松松垮垮地贴在骨架子，看去有些可怕。

尽管如此，他的目光仍然非常明亮，不见一点混浊。他紧盯着苏进，喝道：“过来这里坐坐，陪老头子讲讲话。”

声音里带着命令的语气，但并不引人讨厌。苏进的心情有些复杂，但还是依言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了。

老头子有点满意，问道：“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来这里干什么的？”

苏进道：“我叫苏进，我的叔叔也生病了，在这里住院。我刚刚去问了医生情况，准备回去。”

“叔叔？”老头子似乎真的只是打算找个人聊天说话，明明不相干的事情，却表现得很有兴趣的样子，问道，“这年头，叔侄感情能这么好，很不错啊。看你年纪……你是个大学生？”

苏进点头道：“是，学期刚刚考进京师大学，现在是一年级学生。”

老头子很是愉悦地笑了起来，他的气不足，气有些短，笑了两声有点气不接下气了。他道：“京师大学，好学校，看不出来，还是名牌大学生啊！”

这老头子想必是祖洪林了，想要抢谢进宇肾丨源的那个有权有势的人。因为他的存活，谢进宇很有可能会死。但现在坐在这里跟他说话，苏进心里却生不出什么激动不满的情绪。

可能是因为这老头子的目光太明亮平静，可能是因为他的语气太温和，充满了对生命的兴趣与活力……总之，这位祖老先生跟苏进想像的模样完全不同，让他完全没办法产生厌恶的感觉。

苏进非常耐心地笑了笑，说：“死读书而已，不像您老先生，这一辈子应该走过很多路，经历过很多事情吧？”

“咦？”祖老先生饶有兴致地看着苏进，道，“小同学挺有见识的啊！没错，我祖洪林这一辈子别的不说，走的路可够远！大江南北，北大荒，大西北，南边的雨林，我哪里没去过！”他凝视着不知名的远方，眼带了一些神秘又满足的笑容，道，“我的战友们，大部分都已经走了，老头子活到现在，也挺够本的了。”

苏进问道：“您以前在军队里？”

祖老先生说：“现在也是啊，哈哈。老头子从年轻时候开始当大头兵，当了一辈子兵，死了也是个死当兵的！”

他说得有趣，苏进也露出了一丝笑意，主动说：“对于军人，我一直是很敬仰的，老先生跟我说说您以前的事情吧？”

老年人到了这个时候，最喜欢做的事情是回忆从前。年轻时、年时，那一幅幅画卷，到现在会变得无鲜活。反而是现在身边的事情会渐渐淡去，变成模糊起来。

老头子目光幽远，好像看见了不知名的地方，沉浸在以往血与火的交锋里。

但意外的是，他却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沉默着。

过了好长时间，他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缓缓地道：“不行，我不能说。”

他看向苏进，眼带着一些心满意足的感觉，感慨地道，“有些东西，我一辈子都没说，现在也不能说。让我带到坟墓里去吧。到时候见到了以前的领导，以前的战友，倒是可以好好说道说道！”

他又笑了起来，笑得非常开怀。苏进看着他，在心里有些明白了。

从事的是保密工作吗？保密了一辈子，什么也不能说？

他的目光向下移去。

祖老先生现在已经非常瘦了，病服套在他身，显得有些松松垮垮的。病房里暖气打得很足，他的被子盖得很松散，从被子旁边、病服里，露出了一部分的身体。

即使是这一部分的身体，也可以看得出来，他的身体遍布着大量的伤口。他的肩膀有一个圆眼，看去像是一处枪伤。枪伤下方，有一道更大的伤疤，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劈在肩膀似的。那道伤一直向下延伸，伸进病服里消失不见了。

可想而知，它曾经是一道多么重的伤，当时这位祖老先生，也曾经是死里逃生吧。

结合他的话，配合他身的伤痕，苏进大概能在心里勾勒出他的身份以及过去。

如果说李医生是见识过无数生死的话，这位祖老先生，是亲身经历过无数生与死的煎熬了。

他曾经做过无数不为人知的事情，也许曾经立下了无数默不可宣的功劳。而现在，他只能躺在这里，眼带着豁达，带着对死亡的从容，怀揣着无数秘密，将要把它们带进坟墓。

突然间，苏进什么话也说不来了。

他甚至可以想象，想要利用权势拯救祖洪林生命的，也许不是他自己，而是他的子侄亲人之类。但这一切不应该吗？

这样一个曾经付出无数，经历无数的老人，不应该获得这样的特权吗？

苏进打从心里觉得不应该，但这样否认的话，这一刻，他却完全没办法说出口。

祖洪林完全不知道苏进的身份，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只是笑着说：“小同学，不如你来跟我说说你的事吧。我看你好像不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

他的目光向下一落，在苏进的手一扫而过，然后他笑了起来，问道，“你是一个……物修复师？”

“您怎么知道？”

祖洪林这句话一出，苏进吃了一惊。然后，他顺着祖洪林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瞬间明白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