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从村长的期盼里能很明显看出来,他对田亚海不放心到了什么程度。所以,他希望苏进能快一点,再快一点。最好赶在田亚海动手之前,让事情尘埃落定。
想到这里,苏进皱起了眉。他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心想,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加快进度呢?
他脑子里在思考,多少忽略了周围的事情。于是他一抬脚,险些踩到了一个人。
“小心——呀!”
清脆的声音响起,浓厚的乡音不仅没让它变得更难听,反而多了一种脆爽利落的韵味。
苏进低头一看,发现钱二丫正坐在屋檐下的阴影里,身边小小一点微光,不知在做什么。苏进刚刚没留意,险些踩到她了。
她注视着苏进的肩膀,问道:“阿哥,你刚才哪去了,这么大雪,都不拍拍!”
雪虽然才刚开始下,但着实不小。苏进出去外面打了这么一会儿电话,雪堆积了起来,把他的头发和肩膀染得一片雪白。
苏进也觉得有点冷,他拍拍身,钱二丫笑了起来,向他招手道:“蹲蹲,我给你拍。”
苏进果然蹲下,钱二丫的小手在他的脖子轻扫,拂去了雪片。
小姑娘的手冰凉凉的,显然已经在外面坐了很久了。
苏进忍不住问道:“你在外面做什么,不冷吗?”
钱二丫没回答苏进的话,她拂去雪片,重新抬头,凝视着天空,道:“多漂亮啊。”
苏进半蹲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抬头向看。
钱头村是通了电的,但村民们非常节省,灯光打得非常暗。
所以,整个钱头村到处都是一片黑暗,窗口的灯光黯淡而微薄,好像随时都会被怪兽吞噬一样。
雪从这样黑暗的天空落下,落到同样黑暗的村庄里。
钱二丫手边有一个小小的纸灯,里面点着一截蜡烛头。雪花落到灯光的范围里,仿佛突然褪去了周身的黑暗,恢复成了莹白而精致的形态,舒展而轻柔地飘落下来。
这一方小小天地,仿佛独立出了一片纯粹而纯净的空间,与周围的黑暗形成了鲜明的对。
苏进这一看,顿时也入了神,轻声感叹道:“的确,真美啊……”
同样美丽的除了雪花,还有钱二丫。小姑娘的衣着破旧,面补丁撂着补丁,但由于本身心灵手巧,她用了各种不同颜色的布料堆叠,看去不像补丁,反倒像是什么异的花样。她这样,周身盛开着鲜艳的花朵,沐浴着雪花,坐在灯光,本身是一幅极为独特的景色了。
苏进的心被触动了,他凝视着这幅景色,一时间有些浑然忘我。
过了很久,他突然如梦初醒,这才注意到钱二丫穿的衣服,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他一拉小姑娘,道:“穿这么薄还在敢在外面看雪,冻感冒了怎么办?走,跟我进去!”
钱二丫呆了一下,傻愣愣地被苏进揪进了屋。
村长专门给苏进安排了一间屋子,里面烧着火盆,同样烧得暖融融的。
毫无疑问,这是给贵客才有的待遇。
苏进把钱二丫抓到火盆旁边,把她按在小凳子坐下,又去抱来了棉被,把她裹了进去。
小姑娘一下子被裹得厚厚的,像是一头小狗熊一样,无辜地坐在小凳子,瞪着苏进看。
她手里还捏着那盏小纸灯,手指已经被冻得发红了。
苏进接过小纸灯,把蜡烛吹灭,把它放到一边,抓起钱二丫的手,把它塞进了被子里。
做好这一切,他才瞪着钱二丫道:“会欣赏美景很好,但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算没有冻感冒,寒气入体,对身体也有影响。”
他难得板起了一张脸,对着钱二丫是一通教训。
小姑娘被他教训得乖乖的,狗熊一样坐在凳子,低着头,乖乖地听训。
最后,苏进忽噜了一把她的头发,道:“你家在哪里?我一会儿送你回去。”
钱二丫的脑袋顺着他的手势东摇西摆,过了一会儿才随便指了个方向,有点委屈地说:“家里好冷,不想回去。”
说着,她掀开眼皮,迅速地看了苏进一眼。
苏进又好气又好笑,看着她问道:“刚才站外面看雪,不觉得冷了?”
他看着她,回想起小姑娘衣服的补丁,突然间有些心疼。村民们自己的日子过得不算太好,钱二丫虽然能吃百家饭长大,也不是没有衣服穿,但在很多细节,却不免会被疏漏。
最关键的是,她是一个这么灵慧,甚至有些天才的小姑娘……
苏进看着她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他拍拍她的小脑袋,说:“行,你今天在这里睡吧。”
钱二丫立刻露出一个无甜美的笑容,她一下子从被子里蹦出来,道:“我回去拿点东西!”
说着,还不等苏进阻止,她已经小鸟一样冲出去,消失不见了。
苏进无奈地摇摇头,他抱起被子,放回到床,坐回桌边,打开笔记本。
屋子里电灯开着,但是光线很暗。苏进着这微弱的光线,一边看着笔记本,一边在脑海回顾着今天下午采土的过程,然后他提起笔,在本子写写划划,计算了起来。
没过多久,钱二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仿佛在回答着村长家大婶的问题。又过了一会儿,她抱着一个小包钻了进来,跑到苏进的桌子旁边,把包放在了面。
苏进从工作收回心神,好笑地看着她,问道:“这是什么?”
钱二丫笑了起来,对苏进道:“这是我的宝贝!”
这包看着很小,还挺能装东西的。没一会儿,钱二丫从里面倒腾出一大堆东西,一一放在了桌子。
苏进饶有兴致地看着,只见那是一叠纸,一把剪刀,一些针线布料,还有一本书。
那本书已经非常破旧了,苏进好地把它拿了起来。
钱二丫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紧张的样子,显然,这本书对她来说非常宝贵。但她也只是看了一眼而已,没有阻止。
那是一本拼音画册,外面的孩子人人都几本的那种。面有画得并不算太精美的图画,旁边有解说,每个字面都有拼音。
很明显,这本画册曾经被翻过很多次,书壳都快掉下来了,还有几页折得快断了。
苏进翻了几页,钱二丫凑过来,突然,她指着其一段,念了起来。
她一字一顿,念得非常认真:“小、鸭、子、跟、妈、妈、一、起、去、河、边……”
念完一段,她献宝一样地抬头,问道:“我念对了吗?”
苏进有些惊讶,这一段话里,她字正腔圆,一丝乡音也没有带,显然练习过无数次!
苏进忍不住问道:“你学过拼音吗?”
“拼音是什么?没有啊?”
“那你是怎么认出注音的?”
“这里不是有图片吗?我猜出来的!后来念给一个伯伯听,他说我猜对了。”
她指的是面的词语图片,为了让小孩子更好理解,图片旁边有一个词语以及它的注音。
苏进呆住了,这个小小的脑袋里面,包裹着一颗多么聪明的大脑!
这看去不是太难,但对于一个从未学过识字、从未学过拼音的孩子来说,是一个初始版本的破译密码了。
这样一个孩子,竟然留在这样的村庄里,连读书识字这样最基本的愿望也满足不了!
苏进突然被触动了,他张开嘴,正要说话,钱二丫突然惊呼了起来。
刚才她一个不小心,用力大了一点,画册摇摇欲坠的封面终于掉了下来,剩下的部分也快要散架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