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态度虽然客气，但因为苏进的年纪，多少还是有点轻慢。

修复师的世界里，段位和辈份都非常关键。因为按照传统修复界的教法，修复师的能力，一定与此息息相关。

苏进摇摇头，笑道：“指教不敢当，不过……”他话没说完，听见后面的车厢门被拍了几下。

陈宗平走过去拉开门，只见一个佩戴着二段修复师徽章的年轻人正站在下面，有些腼腆地自我介绍道：“我姓叶，刚才舒组长说，让我陪着苏先生一起过去。”

陈宗平请他了车，苏进一看见他，有些意外地道：“你怎么来了？”

叶二段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秦老师说，帛画的尺寸想象大，之前准备的夹板不够，要去长沙城里找找看有没有合用的。”

夹板是用来把帛画夹在间，固定保护用的，可以用有机玻璃、树脂薄片、无酸纸板等等来做。苏进之前在方案里有写到这个，没把尺寸写得太细，但也稍微提了一笔，提出的要求实际的还要大一点。

照这样的要求，怎么会不够的？

苏进也没客气，直接问出来了，叶二段有些惭愧地说：“秦老师说，先前准备的时候，没找到这么大的，琢磨着墓穴内不会有这么大的画，想着放一放，没想到……”

苏进思索片刻，问道：“有准备丝吗？”

“蚕丝？有的！但是丝太软了，怎么加固？”

“在丝表面喷涂聚乙烯醇缩丁醛乙醇溶液，能制成蚕丝树脂，硬度来了。后期还可以用加热压合工艺，直接把附在纺织品，用以加固复原。”

苏进语速等，但短短一句话，还是很快说完了。才一说完，他发现包括叶二段在内，所有人都是一脸懵逼，眼睛里几乎可以看见混乱的圈圈了。

苏进声音一停，叶二段迟疑着问道：“你刚才说的那个……啥……乙希纯……啥来着？”

陈宗平倒是知道一点，解释道：“聚乙烯醇缩丁醛是一种化学物质，又叫PVB，可以溶于乙醇溶液里。这种材料在印刷、安全玻璃制作较常用，原来还可以用来修复物啊。”

叶二段等三个修复师仍然一脸茫然，苏进对着陈宗平点点头道：“物修复，说到底也是工匠的手艺，古代手法用得，现代手法当然也用得。”

陈宗平深有感触，连连点头，苏进看向叶二段，略带无奈地道：“PVB和乙醇，想必工地也是没有的？”

“没有……”在苏进无奈的目光下，叶二段突然有了一些惭愧的感觉，好像没准备好这从来没听说过的玩意儿，是自己太不专业了一样。

苏进笑着了笑，道：“没事，长沙城里肯定有，马能买到的。”

“嗯！”叶二段重重点头，转向陈宗平道，“不好意思，要蹭一下您的车了。”

陈宗平很是爽快地道：“没事，反正也是顺路，尽管蹭！”

两个修复师对视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接下来的一路，两位博物馆修复师对苏进的态度，又有了一番变化。

苏进是安组马王堆项目的技术负责人，这表示他后面是有背景的。再加刚刚在车展露出来的能力，那一串连听都听不懂的名词，几乎有点深不可测的感觉了。

不过，他们并没有因此靠近苏进，拍他马屁什么的。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心理，他们反而往后退了一步，一路，虽然有问必答，但绝不主动跟苏进搭话。

不过他们什么态度，对苏进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

叶二段的大名叫叶曦，他蹭车的态度非常好，不需要陈宗平提醒，看见苏进那一身打扮，主动把衣服给换了。换衣服的时候，他还满口表示，这样做非常好。

要知道，丝织物的本质是蛋白质，是非常脆弱的。对这样的东西来说，预防工作做得越好，可能减少的麻烦越多。叶曦深有体会，当然非常赞同。

这让旁边两个修复师的表情微微有些不豫。两人几乎同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的衣服——一身便服。

这样的打扮放在以前，对他们来说像某种坚持、某种特权一样。但现在听着这几个人的对话，怎么感觉他妈的是不对呢？

叶曦在这方面有点少根筋，一向是想到什么说什么。苏进倒是留意到了那两个修复师的不对，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换装的好处是明摆着的，这种情况下，这两位修复师还要“固守传统”的话，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很难说了。

叶曦换好衣服，进入车厢内部，一看见正央那具棺木，两眼放光，整个人几乎要扑去了。

不过还好他还留了几分清醒，扑到棺木旁边，对着面的起绒锦左看右看，连声道：“这是绒布啊，这是绒布啊，汉朝以前有绒布吗？我真不记得有……”他一把抓住旁边的苏进，道，“苏先生，如果这一种新技术，光是这个，马王堆能史留名啊！”

苏进笑着拍了拍他，叶曦对本专业的这种沉迷的态度，他一向都是很欣赏的。他往一指，道：“棺木里，古尸身还有一些丝织品，你看看回头怎么把它取下来。”

叶曦冷静了一下，果然起身，用审视的目光去内棺里面的尸体。

对于物与考古相关从业人员来说，古尸这种东西，完全没有什么可怕之处，相反，它也是一种非常值得人看重、研究的重要物。

物研究，研究的本来是古代人们的生活状态，而这些，从他们的遗体当然能得到更多的体现。

如果遗体保存得较好的话，内棺里会有棺液，通常来说，棺液有一定的防腐作用，能够保护尸体以及尸体面的包裹物。

现在马王堆三号墓的内棺已经打开，露出了间墓主尸体。很明显，这具尸体的保存情况非常一般，棺材里没有棺液，尸体已经化为骨骸，被一些丝织物包裹着。

叶曦认真观察了一下这些丝织物，伸手想要去触摸。

陈宗平提醒道：“叶老师，可以戴手套，免得皮肤受损。”

叶曦摇了摇头，令人意外的是，苏进也摇了头：“一般来说，修复师都是空手接触物的。不然会没有手感，更容易出错。”

陈宗平看了一眼叶曦的手，长期接触药剂等等，皮肤发红粗糙，很不好看。叶曦自己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翻动着那些丝绸麻布，对苏进道：“这些织物干湿适当，粘连不严重，可以用单层法，一层层地提取。”

苏进笑了笑，问道：“如果让你来做的话，你能把这尸体的服装提取出来吗？”

叶曦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这些织物吸引过去了，没想太多，点头道：“唔，可以试试。”

苏进拍拍他的肩膀，笑道：“那写份方案试试吧。”

“啊？啊？！”叶曦这才回神，意识到苏进让他做什么。他立刻摆手道，“我不行的，我才二段，还没到这程度！”

苏进倒是很从容，道：“不过是一份方案，又不是直接让你去做。怎么，连设计一下都不敢吗？”

“当然敢了！”叶曦被他一激，立刻拍胸脯答应了下来。

另两个修复师本来想要张嘴阻止的，结果听见不过是一份方案，对视一眼之后，闭了嘴。

苏进淡淡扫了他们一眼，让叶曦先去观察准备，自己则把陈宗平叫到了一边，低声问道：“陈先生，我想问您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