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案是早准备好了的，这时几个修复师七手八脚地拿了过来，在面摆好。
香案摆了一座鲁班像——这是所有工匠的祖师爷，物修复师们也不例外——祖师像前摆了个香炉，镂空铜炉，非常精致。
光是这个铜炉，是一件难得的物了。
修复师们继续摆了一些供品，水果之类的，跟普通的敬神没什么太大差别。
苏进顺着架子爬了来，方劲松跟在他身边。苏进饶有兴趣地看着，方劲松看了他一眼，也看了起来。
尚泉水站在香案前正央的位置，这时，付六段跟另一位六段一起走了过来，尚泉水仿佛这才想起他们一样，假模假样地谦让道：“付老师，您年龄最大，还是您站最间吧。”
付六段笑了两声，道：“年纪大，也是痴长几岁而已，算不什么。这个世界，还是要看本事的啊。”
尚泉水以为他是在夸自己，绽出了一个笑容，道：“付老师过奖了……”
结果付六段话锋一转，看向站在人群边缘的苏进，道：“此次挖掘，全靠小苏同学撰写的方案。他才是这次马王堆考古的首功，应该他来站间！”
“刷”的一下，尚泉水的脸色马黑了下去。
苏进有些意外。刚才他跟工人们一起工作的时候，付六段也在附近帮忙，不过从头到尾，两个人一点交流也没有。说起来直到现在，两个人沟通的机会也只有午那场会议而已。怎么付六段现在看去像是对他很有好感的样子？
不过他不信神，也不想趟这摊混水，笑着摆摆手道：“这是修复师们的规矩，我现在还没入段，还不算一个真正的修复师，担不得这个位置。”
还算识相。尚泉水斜了他一眼，冷冷地转回了目光。
付六段又劝了两句，苏进一直很坚持。最后付六段只能无奈，对尚泉水道：“尚首席是我们安组的首席顾问，既然小苏不愿意，那还是你来吧。”
这说的是什么狗屁！难道我尚泉水敬个香，还要他苏进来让吗？是不是他不让，我没资格站这个位置了？
此时，尚泉水心里的喜悦已经一扫而空，反倒升起了不少怨气。付六段仿佛毫无察觉，只是微笑着劝说。最后，尚泉水终于轻哼了一声，站到了最央的位置。
香案前摆了三个垫子，三个六段修复师带头跪到了垫子。然后敬香、默祷、磕头。
在他们身后，一个又一个的修复师接连跪下，以同样的动作，拜伏了下去。
三个响头磕过，三人一起站了起来，尚泉水喝道：“开墓！”
另两个六段修复师齐声应和，剩下的六段以下修复师同声跟随。
一层层的呼喊从里向外传去，自然而然带了一股*之意。
尚泉水抬步，走到墓坑旁边，沿着梯子爬到底部。
烧香敬神只算开墓的第一步，接下来顺利取出第一件物，才算正式完成仪式。
这还是尚泉水第一次看见椁板揭开后，正式露出的墓室内部。
他目光一扫，立刻微微吃了一惊。
好丰厚的随葬品！
虽然东部椁室接近全空，棺木未出，其他三个椁室也沾染了不少淤泥，但尚泉水一眼扫过去，仍然觉得耀眼生花。
他来不及细看，走到墓穴西边，弯下腰去。
他面前呈现的是一个漆瓶，虽然历经了两千多年，这个红漆木瓶的漆色仍然光洁如新，反射着方的天光，流转着耀眼夺目的迷人光泽。
尚泉水怔了一会儿，正要伸手，突然听见方舒倩叫道：“住手！”
这一声，跟尚泉水之前阻止苏进的声音一模一样。
尚泉水心里压下去的火气腾的一下再次冒了起来，他猛地抬头，怒喝道：“贸然打断仪式，舒组长你……”
他话没说完，正好看见舒倩手捧着一个笔记本，正对着这边。
笔记本开着视频软件，面显示出一个人的面孔。尚泉水一看见那张脸，声音马停住了，迟疑着叫道：“杜……杜老板……”
这个人正是杜维，安组的大组长！
杜维是安组地位最高的人物，组里所有人的升迁出入，全部都掌握在他的手。尚泉长敢给舒倩使脸色，对杜维却不敢慢待半分。
杜维透过视频，向他点点头，招呼道：“尚老师您好啊。”态度非常和蔼。
尚泉水略带受宠若惊地笑道：“您也好，您这是来视察工作？”
杜维笑着说：“哪里，马王堆汉墓是最近组里的大事，现在临近开墓，我当然要关注一下。这不，一开始让舒组长开了视频，让我看个现场。”
舒倩笑笑，汇报道：“现在一切正常，椁板已经全部移开，物暴露在空气里……”
她正要汇报得更详细一点，旁边苏进眉头一皱，打断了她的话，提醒道：“物暴露在空气里，保存环境被剧烈改变，应该马采取应对的保护措施，没时间在这里多说了。”
好大的胆子！尚泉水忍不住向苏进侧目。竟敢打断大组长听取汇报，果然不是修复师，不知道安组的厉害……
付六段的眉头微微一皱，前一步道：“小苏同学说得对……”
他显然也觉得苏进这样打断不是很妥当，第一时间想着帮他说话，把事情圆回来。
没想到杜维一看见苏进，立刻眉毛一扬，瞬间笑了起来：“苏先生！原来苏先生也在现场！”
苏……啥？苏先生？！
先生这个词到现在，已经包含了很多意思了。
大部分时候，它主要是指男性在商场交往时的尊称。但在物修复界，以及安组这样的地方，它却还是包括了以往的含义——
对师长、有学问的人的尊称！
杜维身为安组组长，跟普通商人打交道的时候也会称一声先生，但所有人也都听得出来，他现在明显不是这个意思。
最关键的是，这样称呼的时候，他脸流露出来的惊喜里，包括了实打实的尊敬，甚至连坐姿都有了一些微妙的改变。
苏进何德何能，能被安组大组长如此尊敬？
苏进向着杜维点点头，道：“杜组长您好，现在时间紧急，还是让大家赶紧工作起来吧。具体事宜，我来给您解说。”
杜维立刻点头，连声道：“快去快去，物重要，别让我给耽搁了。苏先生也不用给我讲解了……”他目光一转，看见了他旁边的方劲松，问道，“那是方同学吗？不然让方同学给我介绍一下吧？”
不久前，安组才跟天工社团进行一场密切的合作，杜维对天工社团的几个核心成员个个都了然于心，当然也认识方劲松。
他同时也很清楚，这几个核心成员基本都是才入行的新手，跟着苏进，见识较广博，见解也较新颖，但能力还不足以应对马王堆这样的考古现场。这样人，再合适介绍不过了。
苏进看向方劲松，看见他点头同意了，才道：“那行， 这样办吧。”他接着又招呼旁边的其他修复师，“不要再等了，像之前分配的那样，分组开工。”
修复师们被杜维这一神来之笔惊呆了，下意识地配合苏进的话，开始行动了起来。
尚泉水突然回过神来，恨得咬牙。不管怎么说，第一件物一定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