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破败得近乎腐朽的故宫,在一轮清冷的残月下,树影幢幢,暮气重重。它在苏进的眼前连绵不断地展开,如同一个迟暮的老人,随时都会倒下,再也站不起来。
这一刻,苏进任何时刻都更加明白,这是他来到这里之后,一生最大的目标。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靠近他,直到把他从岁月的河流扶起来,支撑着他继续向前走下去。
愿望吗……
愿我在有生之年,能够得到足够的能力,修复你,还你于原貌……
苏进在心里喃喃自语,再次睁开眼睛时,烛光闪闪,照出了以前更加坚定的闪亮。
苏进垂下头,呼地一下吹熄了连片的烛光,谢幼灵拍着巴掌跳了起来,叫道:“哥哥真厉害,一口气全部吹灭了!你的愿望一定能实现的!”
苏进对着她微笑,手肘突然一重,被柳萱拉住了。
苏进一怔,转头看她,柳萱嘴巴微张,目光有些迷茫。触到苏进的目光,她连忙松开了手,摇了摇头,道:“没事……”
那一刻,她感觉苏进将要离自己远去了一样,下意识拉住了他。现在放开手,她手里心觉得有些空落落的,同时又在心里无奈地失笑:“想什么呢,也许,我从来都没真正接近过他吧……”
吹完蜡烛是切蛋糕。这个蛋糕实在太珍贵太漂亮了,不光是谢幼灵,连苏进都有点舍不得切。
但柳萱却非常坚决,甚至主动拿起刀,把蛋糕整整齐齐地切成了十二份——拿起刀的是柳萱,操刀的却是贺家。也只有他,才能这么精准地一眼估算出大小。
谢幼灵看见漂亮的蛋糕被切开,有些遗憾,但一转头,乐呵呵地吃了起来。
这蛋糕不仅漂亮,味道也非常好。苏进一边吃,一边把天工社团的成员们一个个介绍给了她。
谢幼灵乖巧可爱,一个个哥哥地叫过去,叫得天工社团成员心花怒放。再加大家也知道了老大有多重视她,又真的很佩服她剪出来的那幅剪纸,说话间刻意哄着她,没一会儿,两边其乐融融,感觉像是一家人一样了。
石亭四面透风,在这深秋季节,其实是有点冷的。苏进看着眼前的一切,却感觉今天是他到这里来之后,最高兴的一天。
时间渐渐迟了,电视台那边尽管是通宵作业,也还是灭了一些灯。 那边一暗,这边暗得更明显,亭子里有点看不清对面人的面孔了。
苏进看了眼时间,道:“快12点了,大家散了吧。”
学生们都毫无异议。今天是周五,明天周末,他们还要继续社团活动,不养足精神怎么行。
谢幼灵从午到十点干了八小时的活,刚才又兴奋过度,现在也有点困了。她揉了揉眼睛,谢进宇牵着她,谢绝了苏进送他们回去的建议。
苏进看了石永才那边一眼,谢幼灵抓着他的手,道:“那是我送给哥哥的生日礼物,我再说一次,哥哥生日快乐,天天都要快乐啊!”
苏进爱怜地揉了揉她的头发,郑重地道:“幼灵也是,要好好长大,天天都快乐!”
谢幼灵高兴地笑了,牵着爸爸的手,跟他一起离开了亭子。直到走远,还在回头向苏进挥手。
柳萱也跟林若一起离开了,转眼间,刚才还热热闹闹的亭子里只剩下了苏进和石永才两个人。
石永才缓缓站起,走过来把玻璃板交给苏进,道:“怎么样,觉得有些寂寞了?”
苏进摇摇头,拍拍自己的胸口,道:“有亲友,有自己要做的事情,怎么会寂寞?”
苏进和石永才两个人一起坐在石栏旁边的长凳,石永才仿佛已经想清楚了要说什么,叼着烟,把之前发生的事情说给他听。
这一刻,他莫明的感觉,苏进简直像他的师长一样,他这样说,也是在向师长寻找一个答案……
十一国庆之后,石永才被临时调动,去完成四段修复师的年度任务。他心里其实很清楚这时候把他调走是为什么,但还是答应了。
那边正在得意的时候,他也在心里想,简直可笑。以为把他调走可以搞倒天工社团了吗?他们根本不知道,天工社团最核心最关键的人物是谁!
有苏进在,石永才对这边还是很放心,完成年度任务的时候也很尽心尽力。
四段修复师,是位修复师的起始点,需要完成的工作已经开始变得较重要了。
石永才他们这次需要对付的是一座型古墓,当时的保组——安组的下属机构为此组建了一支修复师队伍,里面集结了十几个位修复师,甚至还包括了两个七段的高位大师。
这也是地方考古开掘时常用的办法。安组自己有人,可以调派自己的顾问和施工队,下面的地方保组不一样了。他们跟物协会有协议,物协会会把这个当成年度任务安排给下面的修复师,调集他们去做。当然,该给的钱,还是一分也不能少的……
石永才只有四段,在这种大型行动里不算太起眼,按理说,只需要完成安排给自己的工作行了。
石永才也是这样做的。这座古墓规模不小,里面有一些殉葬品,其包括一批手臂大小的彩色石像,被雕刻成了各种极具生活情态的样子。
这样的发现,在考古过程是较重要的,因为它包含的信息多,极具研究价值。
石家最擅长的部分是金属和石制物,遇到这种类型的物,石永才理所当然被调派了过去,进行修复。
古墓曾经被盗过,物保存得不是很理想,尤其是石像表面的彩绘,有腐朽剥离的趋势,需要立刻修复。
所以,他们这个小组是由一个七段修复师领头,下面一共四个四到五段的位修复师,共同对物进行抢修。务必让它们在正式进馆保存之前,不至于出现进一步被破坏的情况——古墓是封存环境,遇到外界流动的空气,很容易发生反应,出现二次破坏。
正是在这个抢修过程,石永才跟那个七段修复师发生了争执。
按理说,两人间差了三个段位,石永才这个四段根本没有在对方面前说话的份儿。
但石永才背靠石家,石家一直出了名的跋扈护短,对方那个七段是个没有背影的散人——一个散人能走到七段这种程度,那真是得有真本事的。
两边发生争执,旁边的人有两个向着石永才说话,彻底激怒了那个七段。他发话说只要石永才在,他退出修复组,总之有我没他,有他没我。
保组马被吓住了,七段修复师,对他们来说跟宝贝疙瘩一样。他要是退出了,对他们的影响大了。但石家,他们也的确惹不起……
一个考古队,因为他们两个人的争执,变成了一锅乱粥,工程也因此暂时停滞。
最后,还是石永才主动表示接受任务失败,退出这次活动,才算平息了争端。
他离开的时候,明显听见保组的人纷纷松了口气,立刻前安慰那个七段。他又是沮丧,又隐隐地愤怒,觉得自己灰头土脸的……
他的确是想清楚了,这时对苏进说得非常坦然,连自己的心情也合盘托出。
苏进望着前方灯火通明的电视台大楼,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你会接受失败,退出活动,是因为……”他转头看石永才,目光在黑夜里显得无深邃,“是因为,你也觉得是自己做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