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见响亮的“哗”的一声，玻璃镜面四分五裂，在墙停顿了片刻，接着变成无数碎片，落了下来！

破裂的镜子，片片都映着苏进的面孔——一张带着笑意，表情笃定，从未有过变化的面孔。

这其，更显眼的是他的眼睛。往常的温和消失不见，眼底泛着一片冷冽，仿佛镜片的边缘还要锋利。

镜子破碎时，那八个字也同时变得粉身碎骨，混在玻璃的碎片里，完全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了。

苏进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把木凳扔在一边。凳腿砸在地面，又溅起了几片碎玻璃。

刚才苏进走在最前面，他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倒是没人被溅起的碎片伤到。但即使没被伤到，他们也全部都被吓傻了。

谁也没想到，苏进竟然会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

他这是什么意思？他想干什么？

柳萱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前两步，走到苏进身边，问道：“苏进，你这是……”

苏进微微一笑，淡淡地道：“那八个字名不符实，放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还是砸了吧。”

没什么意义，还是砸了吧……

外人跑到本专业来打砸，修专业的学生们下意识要发怒。但听见苏进这句话，他们突然想起不久前的领悟，怒气突然像是被烧了冰水的热煤一样，冒着白烟熄了下去。

“砸？你也配？！”

一声怒吼突然从旁边的教室里传出来，接着，一个人大步走了出来，一挥手，一记耳光对着苏进的脸抽了过去！

这几天，石志祥一直在陪石永年。

钱校长在宴席对石永年说了马王堆的事情，石永年不觉得那是假的，但还是想打听更多的消息。

所以，石志祥一直陪着族长到物协会以及一些前辈修复师家里拜访，倒是见了不少人。见了这些能力更高、地位更高的前辈之后，石志祥的心态一开始平和多了。

修专业不过是一域之地，石家用来培养后继人才的地方而已，重要是重要，但层次太低了，根本不需要太过放在心。

什么天工社团，算超过了修专业又怎么样？

能超过石家的百年积累吗？能动摇石家在物协会的地位吗？

受到这样的洗礼之后，石志祥送走石永年，回到京师大学时，已经接近心平气和了。

马王堆的事情看来不假，而且的确是个大项目。石家是决心全力争取了，石志祥琢磨着，他个人的话，能从间捞到什么好处呢？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没想到刚才回来，蒋志新到了他面前，给他扔下这样一颗惊天丨炸丨弹！

蒋志新什么人物？他虽然只是个外姓弟子，但的确是石家实打实的坚人才。

石家现在已经在打算，要在族内选取哪个女子嫁给他，让蒋志新当个门的女婿，好把他牢牢地拴在石家。

这件事情基本已经决定了，估计不久后会跟蒋志新说。以这孩子跟石家的感情来说，想必不会反对……

结果，什么不会反对，人家这是要反出石家，当个叛门子弟啊！

石志祥是四段，自从他来到师大学修专业，替代了石永才的位置之后，他是这里实质的负责人。

在什么位置要负什么样的责任，他一想到到时候族长长老们要问起蒋志新为什么加入敌对社团，为什么他没有提前发现、提前阻止，石志祥觉得头皮发麻。

所以，他看着蒋志新的脸，简直气不打从一处来，下意识一个耳光扇过去了。

石志祥打徒弟是打惯了的。但蒋志新并不是他的徒弟，是另一位石七段的。他这一耳光抽出去，蒋志新没躲没闪，生生受了，石志祥有点心虚了。

他想着要不要再说两句和软的话，劝一下蒋志新的。结果蒋志新竟然跪下来，磕了那三个头。

蒋志新那三个头是磕给他的，为了赔罪吗？

那怎么可能？

蒋志新磕头的方式，是石家特有的“拜别礼”，通常是晚辈对长辈行的礼，一般出现在出师、远行之类道别的场合。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情况晚辈可能行此大礼，是被驱逐出师门的时候。

从古至今，物修复界师徒门第观念极重，只有师父不要徒弟的，很少有徒弟不要师父的。即使是师父赶徒弟出门，徒弟也要向师父行大礼，拜谢以往教导之恩。

当然，反过来的情况以前也不是没有，这种情况下，“拜别礼”相当于是“叛门”的标志了。

现在，蒋志新的师父有赶他出去吗？

当然没有。

是他主动提出来的！

他主动要求加入别的社团组织，石志荣威胁他天工社团和石家只能选一个，然后他行了这个礼……

这是什么意思？

毫无疑问，这代表蒋志新下定决心，宁可叛离石家，也要加入天工社团！

石志祥刚刚压下去的火气腾地一下又升了起来。拜别礼一共三叩首，蒋志新叩下第一个头的时候，石志荣一脚把他踢翻了。结果蒋志新爬起来，忍痛第二次叩首。石志荣毫不犹豫，又是同样一脚踢了出去，踢得头一次还重。

结果，蒋志新再次爬起，用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姿势，磕下了第三个头……

这一次，石志祥怒火冲天的同时，脑袋里也咯噔的一下。

他很清楚这代表着什么。这代表，蒋志新已经下定决心，无可挽回了！

石志祥气得脸色发青，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怒道：“你知道你这样做有什么后果吗？”

三叩首之后，蒋志新站了起来。他的表情非常平静，脸色却微微有些苍白。他轻轻一点头，道：“知道。”他沉默了片刻，提起声音道，“这代表，我以后跟石家，再无关系。”

“混帐！”

石志祥破口大骂，“没有关系？哪那么简单？你这二十年在石家学的东西呢？这么算了？石家叛门要怎么做，你应该很清楚！”

听到这里，蒋志新的脸色又苍白了一点。他摇头说：“不行。那个做法，我不能接受。”他看了眼自己的手指，道，“这两根手指，我要留着。物修复之路，我还要继续走下去。”

石家规矩，徒弟叛门离开，除了拜别礼之外，还要留下一点“东西”。这个东西，是这徒弟的两根手指——他左右手掌的两根拇指！

像方劲松那样，左手拇指残缺，还能勉强继续从事物修复工作，两根拇指都没了，这个人从此也废了。

蒋志新从小在石家长大，对门内规矩非常清楚，但现在，他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石志祥的话。

他现在的意思很明确：我要加入天工社团，如果因此不能再留在石家以及修专业的话，我可以离开。但算离开，我也不会按照规矩留下手指。

他这明明，明明是耍无赖啊！

石志祥被蒋志新气得头脑一片空白，老半天才回过神来，气极反笑：“你这样做你师父知道吗？你对得起他老人家吗？”

蒋志新的师父当然是知道的，但他现在肯定不可能说，于是他只是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石志祥怒气冲冲地来回走了两步，断然道：“不行，没这么简单，不可能这么算了。你明天跟我一起回石家本宅，要走？可以，当着石家列代祖师的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