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则铭还留意到了另一件事情。

苏进说了，要给天工社团这些学生，每个人安排五件物！而且听他话里的意思，是让学生们在今天之内，把它们全部修复出来？

我靠，他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么多物，还这样放心地交给他们来修？

一时间，则铭感觉无羡慕嫉妒恨——他心心念念想要接触物，不能修，摸摸也好，结果天工社团的学生这么轻易地得到了？还一次是五件？

看这架势，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们在吉光榜的分数也是这样得来的！

从则铭的角度看过去，正好可以看见徐英和岳明。

这两个人他都是认识的。京师大学修专业刚刚开始公开课的时候，他们一起被问卷选进了A组，成为重点关照培养的学生。

后来，A组的大部分人都进入了辅修课程，徐英和岳明却毅然投奔了天工社团。

最早的时候，则铭觉得这是因为跟苏进的私人交情……当时他还替徐英和岳明遗憾了一下，觉得他们因为义气放弃前途，有点让人佩服，又有点觉得可惜……

结果，“误入歧途”的他们，竟然提前一步得以修复物了吗？

则铭紧盯两人的动作，只见他们起身，一人从苏进身边抱了一个木箱，放到自己的工作台。

然后，徐英打开箱子，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拿出了一件东西。

则铭目光紧缩，看见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拨浪鼓，有些破旧，其一根绳子已经断掉了。它无论是从整体的形制还是装饰的细节，都可以看出，这的确是一件老东西——即使不是物，也是古物了！

则铭羡慕地转向另一边，看见岳明拿出了一个深蓝色、长条形的织物，因为时间太久了，光泽黯淡，颜色也不太鲜艳，面还有不少结块的脏东西。

岳明小心翼翼地把它铺在一方白纸，蒋志新喃喃道：“苏绣扇套……”

则铭顿时明白，这也是一件物，羡慕得眼睛都快滴血了。

各人都领到了自己的物，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徐英和岳明的表情都很平静，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他们一起看向另一边，苏进的声音跟着响起：“很好，多的话我也不用说了，你们都知道该怎么办。现在开始吧。”

徐英和岳明同时点头，他们仍然没有马开始工作，而是对着自己面前的物仔细观察了半天，然后坐下来，扯过一张纸笔，开始写起了什么。

蒋志新顿时想起了苏进刚才说的话。

计划书？苏进要求他们在正式修复前，先前计划书？

身为大学生，他也知道其他专业或系别要求的一些流程，但在修专业，却从来没有这回事。

修专业的老师们，从来都是准备好东西，手修，从来都不知道什么计划，也不知道什么总结！

苏进的身影在窗子里晃过去，片刻后，前面隐约响起了对话声。声音很小，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听得出来，跟苏进对话的另一方是个女性。

一开始，则铭只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没意识到声音的主人是谁。

但很快，他觉得身边的气氛有点不对劲。

他低头一看，只见蒋志新倾身前，一只手握住了窗框。与此同时，他的脸色也阴沉了下来，目光极为复杂。

则铭迅速想到了学校里的传言，顿时恍然大悟——

这声音，是柳萱柳学姐的！

今天柳学姐也来南锣鼓巷，参加天工社团的活动了！

则铭心里打鼓，屏住呼吸安静地听着。

柳萱的声音不大，但仍然可以听出其的愉悦之情与亲密之意。好像跟她说话的，是她非常亲近、非常喜欢的好朋友一样。则铭甚至觉得，这已经不只是好朋友的感觉了……

说了几句话之后，柳萱的声音里有些失望，似乎很遗憾苏进今天不能在这里。

苏进安抚了几句，她的声音很快又变得活泼起来。

则铭用眼角余光看着，蒋志新的手越握越紧，手背的青筋都冒出来了。

修罗场啊……则铭在心里暗想，然后他又仔细听了听那边的对话，觉得自己用词不妥当，给蒋志新点了根蜡烛。

很明显，蒋学长这是襄王有心，神女无意嘛！

过了一会儿，蒋志新的手指渐渐放松了下来，则铭偷偷看他，发现他抬起了头，凝视着正屋那边，一脸若有所思。

片刻后，苏进跟其他人打了声招呼，离开了。则铭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不过，很快他无心再多想这边的事情了。

他被正屋那边，徐英的动作吸引住了。

徐英伏案书写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把其余四件物摆在了桌。

五件物看得则铭眼馋，徐英却神态自若。

他旁边有个架子，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徐英从面拿出一个试管架，用吸管吸了一些溶液，滴进试管，摇晃了一下。

则铭瞪大了眼睛，疑惑地看了蒋志新一眼。

这套丨动作他再熟悉不过了，这明明是在做化学实验！物修复，跟化学试验有什么关系？

他虽然没怎么接触过物，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路，他从来没见哪个物修复师这样做过。

那么蒋志新呢？

这时候，蒋志新显然也从刚才的情绪里挣扎了出来，他皱着眉头，看着那边的做法，同样一脸不解。

也是说，这不是正经物修复师的修复手法？

则铭感觉更怪了。

徐英这是在干什么？

这时，前面也响起了轻微的对话声。

其一个四段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刚才跟苏进对话的另一个四段答道：“昨天我问了一下，小苏说，这是在分析物面的菌丛。”

“菌丛？这是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是面的黑霉啥的吧？用这种方法，来判断它究竟是什么，是怎么形成的。”

“那不是一看知道吗？”

“那是你！你有经验，当然一眼能看出来了。这些学生可没有你的经验，用这种方法，他们能判断出来。”

“咦……”

侧窗外面，则铭和蒋志新同时震惊。

蒋志新是传统物修复门派出身的，他立刻把自己以前学习的过程套用了进去。

的确，在清理一件物之前，他们要判断面的脏东西是哪里来看。这看去简单，其实是一个复杂的过程。

物存世的时间一般都很长，经历的环境非常复杂。从南到北，大江南北，每个地方都有不同的特征，产生的变化也各有不同。

他是以亲传弟子的身份入门的，老师对他还算毫无保留。当年，光是这样的判断，老师教了足足三年！

教他牢记各种污染的特征，在什么情况下可能出现，可以用什么手段判断……

他还得到了一本小册子，天天死记硬背，对着物反复研究尝试……

即使这样，他学了十几年，到现在为止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判断出物污染的所有种类。 有些特殊情况，他还要回去请教老师。

第一次请教的时候，他还有点惭愧。老师对他很慈和，笑着说他还年轻，时间长了，见识广了，自然而然会记住更多了。

天工社团的这些学生，全部都是新手入门，肯定不可能有他这么长的时间来慢慢学习。结果他们用的的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