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真看了好一会儿才看出来，银锈刷除之后，下面露出的并不是真的亮银色。只是之前反差太大，容易造成误解而已。

实际，银色的表面，有一层非常淡的灰色，像是一层薄薄的膜，保护着下面的银质。

这表示，这种洗剂清除掉的的确只有面的银锈，对银质的物并无损害。

事实，轻微的硫化银本身可以算是银器的保护层，它能隔绝银质与空气的作用，减缓银的硫化过程。只是这种防护是有限的，时间长了，还是会继续受影响。

张万生缓缓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裘四段有点不可置信了：“这是什么洗剂？竟然这么快能清除银锈，还无害于银质本身？！”

单一鸣在旁边清了清嗓子，裘四段一惊，顿时会意：“抱歉，一时冲动，秘传配方，我不该问。”

苏进笑笑，表示谅解，但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不过他也不用再说什么了，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贺家稳定而细致的手法，配合效果极佳的清洗试剂，怀表内部零件的银锈一一被清洗干净，重见了亮泽的金属质感。

他先清理完了全部的内部零件——裘四段下意识地抬手看了眼时间，发现竟然只用了四十多分钟，他想像得快多了。

然后，贺家开始清理表盘。在这之前，玻璃表盘一直浸泡在另一个玻璃皿里，这时他拿起来，用软布轻轻一擦，表面沾着的不知名污垢全部被擦掉了。历经了近百里的玻璃表面光滑洁净，像是水晶凝成的一样。

最后清理的是表壳。下两层表壳通体银质，硫化得最为厉害，层表壳80%的部分已经变黑，下层表壳稍微好一点，但也超过了60%。

这种程度的硫化其实很危险，它有可能破坏下面的银基，让下面的银质变得又黑又脆。这种损伤伤及根本，基本不可能修复。

这种情况，贺家会怎么处理呢？

这两个表壳已经在溶液里浸泡了近一个小时，贺家用镊子把下壳取了出来，同样用刷子轻刷表面。

这一次的效果明显没有之前那么好了，黑色的硫化银随着他的动作被清除了出去，但下面露出来的颜色仍然是灰黑色的。很明显，这是最恶劣的一种情况，这个怀表不仅仅只是表面硫化，下面的部分也受到了浸染，被破坏了。

贺家表情平静，像是一早预料到了一样，继续着手的工作。

长时间清除后，表壳的黑色部分终究还是变淡了一些，细密的缠枝纹露了出来，纤细而优美。

裘四段轻轻咦了一声，道：“这工艺想像还好啊……可惜了。”

大家都知道他可惜的是什么，也跟着在心里叹气。

虽然只是民国之后，由不知名匠人制作而成的怀表，能达到这种工艺程度的话，它的价值也应该被提升。如果品相很好，它至少可以再升一级，甚至定为三级物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但由于保护不当，它的品相大跌，现在只能勉强列为一级物了……

物的保护，始终都是个大问题。古代有一些方法，譬如石灰脱水、樟木防蛀等等。但是一方面，有些方法或者配方失传了，现在空有记载，不知道详情，没办法使用。另一方面，流失在民间的物太多，很难一一保存。

很多时候都会像现在这样，一件不错的物到了他们手，却因为保存不善而品相不佳，经常连修复都很难做到……

物保护，本身是物修复的一部分！

苏进也是一脸的若有所思，他突然走近赖海，小声问道：“现在各地的博物馆建设得怎么样？”

赖海意外地看他一眼，道：“帝都有五座博物馆，其他地方，大城市里基本都有，小城市还没有普及。至于私人博物馆，现在还没有具体统计。”

帝都都只有五座？

苏进扬了扬眉。

博物馆除了物展示以外，一个重要的用途是物保护。果然如他所想，在这个世界里，这方面的工作也还只是起步状态！

他没再说话，贺家那边还在继续工作。

他的工作稳定而快速，没过多久，那些容易被清除的硫化银已经消失了，表壳变成了银黑相间的颜色，颇具古韵。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偏左角的部分，有一个黑洞，那里硫化得特别厉害，银质已经彻底被破坏了。如果把这一部分的硫化银清掉，表壳会出现连在一起的几个小破洞。但是，如果不处理的话，只要稍微动一下表壳，硫化银也会自然脆化掉落，情况更加不妙！

这时，贺家放下表壳，拿过旁边的酒精灯，把它点燃了。然后，他在酒精灯面放了一个巴掌大的金属小锅，在锅里放了一块半透明、塑料一样的东西，慢慢熬了起来。

没过多久，“塑料”融化了，变成了透明的胶质体，看去有点粘。

张万生好地看着，侧头问苏进：“这是什么？”

苏进道：“天然树脂，较新鲜的那种。如果存在地底，过得再久一点，它会变成……”

他身边的几个人都是做物修复的，对这种基本材质当然很清楚。

他们异口同声地答道：“琥珀！”

他们脑海回忆起琥珀以及树脂的特质，突然意识到这是要做什么了。

裘四段赞道：“好办法！”

果然，在他们的目光下，贺家用另一把小刷子，细心地把树脂刷在了即将出现破洞的地方。树脂凝固得很快，没过多久，它在破损表面形成了一层透明的硬壳，把下面的部分保护了起来。

这样一来，这部分不会再进一步被破坏了，同时，透明的树脂也不会掩盖银质原先的样子……

的确是很不错的方法！

裘四段前一步，仔细看着贺家手的表壳。只见它银黑相间，大部分还是银色的，但花纹与少数地方，仍然残留着黑色的部分。组合起来它，裘四段甚至觉得，它原先的亮银更加美丽。现在的它，一看是经历过时光的磨砺与摧残的，看着它，好像能看见无数曾经流逝的岁月。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若有所思。旁边的张万生更是直言道：“这样很好！”

他转头注视苏进，点头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了。”

苏进与他对视，过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

张万生指的，正是天工社团的由来，他跟修专业最早发生的那场较大的冲突。

张万生到学校之后不久知道了，却从来没有表过什么态。但现在，他当着苏进和徒弟的面，承认了他的做法！

对于一个出身传统修家族，一直接受特定教育的人来说，简直是一个巨大的突破……

苏进没有回避，他迎视着张万生，斩钉截铁地道：“是，本来应该这样做！”

这本身代表着，物与工艺品的区别！

张万生没有说话，继续看贺家的工作。

贺家如法炮制了另一半的表壳。这一半损伤得更严重，有两个部分都产生了破坏性硫化的现象。他同样清除了其他部分，对于这一部分使用树脂进行了保护。

最后，这块怀表所有的零件全部被清洗干净，这个过程预想的复杂多了，但贺家完成得非常出色，堪称完美！

裘四段吐了口气，不情不愿地承认：“光凭这些，可以把分给他了。”他转向单一鸣，道，“单大师，您现在可以出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