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三立刻捂起了鼻子:“好臭!”
瓶子里装的是一种非常粘稠,胶要浓的物体,微蓝色。
苏进倒了一滴进水盆里,它迅速化开不见了。浓烈的臭气变得稀薄起来,但还是很难闻。
看见他的动作,何老板和何三对视一眼,大概猜出他要做什么了。
苏进把铜镜放进水里,它迅速沉到了水底。
三秒后,铜镜突然析出了绿色的颗粒,缓缓地浮了起来。渐渐的,颗粒越来越多,把清澈的水弄得一片混浊。
何老板突然站了起来,惊讶地看着这情形。
这面铜镜虽然锈得挺厉害,但拿回来之后,也是好好清洗过的。面的锈迹都是老锈,跟铜镜结合得非常紧,很难去除。他们店里的老师傅想了很多办法,也没办法保证在不损伤原本镜体的情况下,去除面的锈迹。
其余的青铜器也是这样。师傅说了,现在除了以青铜修复为传承的贾家以外,没有任何一个散人能有把握真正修复青铜器。而青铜修复,是贾家独有的传承,从来没有对外公布过。而据何老板所知,即使是贾家的青铜修复,也绝对达不到这种立竿见影的效果!
这时,从后面走过来一个人,扬声问道:“何老板,叫我……”
话没说完,何老板伸手按了按,示意他不要说话。
那人有点诧异,走过来一看,险些又要惊呼!
不过这一次,不等何老板提醒,他已经先伸手按住了自己的嘴,把声音压了下去。
他紧紧地盯着苏进的动作,看着他伸出手,把铜镜从浑浊的水里拿了出来。
被水这么一“洗”,铜镜不仅没有变得更好看,反而之前更花了。
苏进拿起旁边的白棉布,轻轻把它擦拭了一遍。刚一擦完,可以明显看出来,铜镜的绿锈之前薄多了。之前浸泡铜镜的时候,苏进已经从工具包里拿出一套木头的刻刀,排在茶几。现在,他拿出最大的那一把,开始刮铜镜的绿锈。
那些原本跟铜质结为一体,坚实无的绿锈,此时在木刀下变得极为脆弱,轻轻一刮,成块成块地掉了起来。
苏进用较大的木刀对付大面积的地方,用小的对付较狭窄的地方,动作果断有力,利落而熟练。
一开始,何老板等人还在惊讶这药水的效果,接着,他们全神贯注地观察起苏进的动作来 了。
他不断更换着木刀,按、捺、滑、转,各种各样不同的动作流畅地用出来,从头到尾没有停顿过。新来的那个人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紧紧地抓住何老板的肩膀,想问什么,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
这年轻人是谁?这修复动作怎么活像个老手——不,普通的老手还要熟练!
绿锈纷纷而落,盆水面不断划开波纹。只用了大约半个小时,苏进手这面铜镜已经彻底变了个模样。
他抬头道:“麻烦换盆水。”
何老板还没吩咐,后来来的那个人已经主动站了起来,冲到后面去了。没一会儿,他亲手打来了一盆水,弯腰放在苏进面前!
苏进对他感谢地笑了笑,这次他没往水里加什么东西,而是直接把铜镜放了进去,用清水涤洗。
他从工具包里拿了一把毛刷,着水刷去面的残留,把铜镜从水里拿了出来。
接着,他翻出一张麂皮,翻过来,覆过去,一共擦了三遍。
最后,他把铜镜递回到何老板面前,问道:“你看看,怎么样?”
何老板接过这面百子图镜,整个人都木然了。
原本,铜镜有70%的地方被绿锈覆盖,面的二十四个孩子,只有八个可以完全看清,其余十六个都有点模糊的。
但现在,铜镜光洁明亮,除了面残留的薄薄一层、如云雾一般的锈痕以外,根本看不出来它是个古物。
何老板翻过铜镜,光亮的金属表面照出了他的脸,他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向着镜子咧出一个笑容。
他的笑容还没有彻底绽开,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来,劈手把铜镜抢了过去。
这正是之前从后面过来,后来又帮苏进端了盆水的那个人。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铜镜,大声赞道:“好、好、好,简直神妙至极!可惜,还留了点锈痕,不然,跟新的一样了!”
“哦,那个啊,我是有意留下来的。”苏进抬头笑着说。
“有意留下来?”那人一愣, 问道,“为什么要留?”
苏进微笑道:“你不觉得这锈痕很美吗?层层蕴染出去,像云雾一样。间的锈痕颜色较深,是最早染的,后面一层层越来越薄,表示时光一点点流逝……”
那人恍然大悟,神往地道:“没错,这是时光的痕迹,留着的确更好!”
他看着这锈痕的眼神变得更着迷了,突然转身问何老板:“老板,这铜镜你卖吗?我出八百万……不,一千万买了!”
何老板一愣:“刚才小苏先生说了,这不是清代铜镜,是民国的仿品。我叫你来是为了这事……”
那人也跟着愣了一下:“民国仿品?怎么可能?”
这人姓甘,名叫甘飞,是玩斋的修复顾问,四段。他最擅长的是竹木漆器,除此之外,他最感兴趣的是金属修复。因为大部分竹木漆器,都有金属的部件,这对他来说是个难题,一直很想攻克。
对于他这种等级的修复师来说,对一个门类感兴趣了,自然而然会去研究,有所了解。所以,玩斋相关的鉴定与修复,有一半都是他经手的。
何老板听说这面铜镜是个仿品,马把他叫来了。
物修复师绝大多数都有点傲气,换了苏进修复之前,听到这句话,他肯定要眼睛一瞪,跟他辨个脸红脖子粗。但这时,甘飞思考了一会儿,竟然恭恭敬敬地道:“请问小苏先生,您是怎么鉴定出来的?可否指教一下?”
苏进笑了笑,指着镜子背后的百子图,把刚才对柳萱说的话跟他说了一遍。
甘飞恍然。他的眼力当然柳萱这个外行好多了,仔细打量了过后,点头道:“你说得对,是有点板滞不灵。不过单是这一点,好像还无法证明?”
跟内行人说话,苏进的说法不同了。他问道:“你掂一下这面镜子,还有它的触感,判断它是什么地方产的铜?这青铜器,铜几何,锡几何,这种混铸手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行的?”
甘飞果然照着他的说法,掂了半天,又摸了半天,接着,他恍然大悟,点头道:“您说得对,我打眼了,这二七法是民国时候才出现的时候,清朝还没有。没错,这的确是件仿品!”
同样是打眼,他的态度跟之前倪明宇的完全不同。他好像更喜欢这面铜镜了,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道:“何老板,您把这镜子让给我吧,一千万,我可以现在开支票!”
什么,知道是假的,还要花这么多钱买?
柳萱简直不可理解,何老板也有些吃惊。
只有苏进在一边看着,微笑着没有说话。
他倒是很理解甘飞的心情。修复师也好,鉴定师也好,打一次眼,并且知道为什么打眼,也是一次宝贵的经历。拿着这面铜镜,他既可以警惕自己,又可以从间学到更多的东西。这种经历所带来的价值,远不是一面真品铜镜可以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