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帝都正是秋季,夏季的燠热还没有完全结束,没一会儿,天工社团学生们的额头冒出了汗珠,再过一会儿,连背心的衣服也湿透了。
但是他们像是完全没有感觉一样,仍然工作得非常专心。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个太难得的机会。刚刚入门,有四段修复师亲口讲解,亲手示范,有几个学徒能有这样的机会?
金属和石刻都是石永才的老本行。他完整地介绍了这两种材质最常出现的污染原因,讲解了不同的状态下不同的处理方法。
同时,他对别的门类也不是没有了解。老太太们拿来的东西都非常常见,当然难不倒他。很快,他把在场所有的类型全部讲解了一遍,做完了示范,剩下的让学生们自己手尝试。
学生们干劲十足,马动起手来了。
石永才讲得口干舌燥,检查了一遍学生们的动作,站起来对苏进摇了摇头:“你可真会使唤人。”
苏进笑了:“您可是天工社团的老师,本来应该给大家讲讲课。”
石永才抖出一支烟点燃,意味深长地道:“我倒想听听你来讲……”
苏进笑笑,没有回答。他站起来,准备到街边去买几瓶水。刚一起身,一个老太太拎着一个铜茶壶向这边走过来,另一只手拎着一提碗。茶壶个头不小,里面装满了水,老太太拎得非常费劲。
苏进连忙走过去帮,问道:“老奶奶,您要哪里去?我送您过去吧。”
老太太抬起头,对着他一笑道:“不别处去,是拎过来给你们喝的。这是我自己煮的凉茶,清热去暑,你们都喝一点,小心暑了。”
“啊?”苏进一愣。
这个老太太跟之前送东西过来洗的那几个完全不同。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旗袍,花白的头发在脑后盘了个髻,打理得一丝不乱。她虽然年纪大了,但只是站在那里,由里至外地透露出一股书香气息,一看能让人联想到她年轻时的风姿。
她很让人印象深刻,所以苏进马能确定,之前从家里送东西过来洗的老太太里,绝对没有她。
老太太温和地看着天工社团的学生们,道:“都是好孩子,应该多注意一下身体。来,茶碗在这里,我都洗干净了的,不用担心。”
苏进回过神来,连忙道了谢,把壶的茶一碗碗地道出来。
凉茶热腾腾的,散发着清苦的味道。苏进把它发给大家,学生们连忙擦干净手,接了过去。
最后,苏进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微烫,刚好入喉。一碗茶喝下去,更多的汗水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整个头脑连同身体一起都变得清爽了。
“好爽!”
徐英刚刚接过凉茶, 闻到味道的时候,表情有点发苦。他长得别人都胖,最怕热了。以前这种时候,他喝的都是冰镇的饮料,结果这茶竟然是热的。要不是看在苏进和老太太的面子,他肯定不会在这么热的时候喝热茶。结果一杯下去,感觉喝冰饮料爽多了。他立刻亲热地凑到老太太身边,问道,“奶奶,这是什么茶啊?喝起来好爽!”
老太太笑得眯起了眼睛:“还不错哦?这是我自己熬的,加了金银花、菊花、夏枯草……”
她一一历数出来,徐英认真地听着,道:“我记下来了,回头也让我妈帮我熬!”
老太太笑得更高兴了,连声道:“喜欢好,喜欢好!”
没一会儿,大半壶茶被大家全部分光了。学生们非常自觉,喝完茶立刻回去继续干活。
老太太爱惜地看着他们,对苏进说:“勤奋工作的孩子,都是好孩子。”
苏进帮她把茶碗和壶全部收好,问道:“奶奶,您住哪里,我帮您送回去?”
老太太连忙说:“不用了,不用了!”
苏进非常坚持,最后还是拎着壶,跟老太太一起走进了南锣鼓巷。
老太太住在巷子间的一个四合院里,门口有一棵老槐树。这棵槐树一看有很多年了,树荫浓密地遮下来,苏进一到这里,立刻感觉到了一股凉意。
他抬头看了一眼,笑道:“这树可真好。”
老太太跟着他一起抬头,微笑道:“是啊,我小时候,它已经在这里了,转眼几十年过去了……”
苏进随口问道:“奶奶,您从小在这里长大?”
老太太点头道:“我姓纪,你叫我纪奶奶吧。对,我是出生在这条街的。十多岁时离开去学,直到二十年前,才重新回到这里。”
苏进专心地听着,突然感觉到背后有一束目光,转过了头去。
四合院的对面也是四合院,一扇扇门延伸到巷尾。斜对面的两扇门后,有一双眼睛正看着这边。那也是一个老人,满脸皱纹,拉着一张脸,警惕地盯着苏进,好像惟恐他做什么坏事一样。
苏进友好地向他点了点头,老人一个转身走了。
“来,这里有道门槛,小心别绊着了。”纪老太太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苏进回过神来,连忙应了一声,跟着她走了进去。
现在的四合院,很多都是好几家一起合住。纪老太太家的这个也是。
她一个人住着向东的两间房,房间宽敞明亮,打理得非常整洁。
看得出来,她是一个很有修养、也很有化的老太太。窗边的台几铺着一层镂空的白纱,纱放着一个梅瓶,里面插着一枝堆纱的杜鹃花。虽然是假花,工艺却非常精湛。娇艳的鲜花映着后面窗户的剪纸,别有一番情趣。
纪老太太让苏进把茶壶放在一边的桌子,苏进很有礼貌地问道:“厨房在哪里?我顺便一起洗了吧?”
纪老太太连忙说:“不用了,一点小事,我自己来行了。”
苏进笑着说:“是,一点小事,纪奶奶也不用跟我客气了。”
他说得爽快,纪老太太也笑了,爱惜地拍了拍他的胳膊:“行,那麻烦你了。”
大部分四合院的厨房都是共用的,但是纪奶奶家的却是个独立间。苏进按照她的指示,把壶和碗都放进厨房。他在厨房里张望了一圈,有些疑惑,纪老太太是一个人住的吗?屋里屋外的痕迹都只有她一个人的。
苏进索性直接问出来了:“纪奶奶,您的家人呢?”
纪老太太温和的声音从外面传过来:“老伴儿过世了,女儿在别的地方住,这里我一个人。”
苏进“哦”了一声,道:“那您得小心门户啊。”
纪老太太轻轻笑了:“谢谢你的关照。不过这里都是老邻居了,大家都相互照应着呢,不会有事的。”
苏进应了一声,把碗放进水槽,清洗了一下,又放回旁边的碗架。
这时,他看见碗架的一件东西,突然轻“咦”了一声。
纪老太太在外面问道:“怎么?”
碗架有一对倒扣的碗,苏进伸手拿起一个,更加惊讶了。他扬声问道:“纪奶奶,这个是……”
纪老太太走到厨房门边,看了一眼,微笑道:“这个啊,是这是我老伴儿留下的饭碗,怎么,看着还不错?”
何止不错?这碗直口平切,内里白色,外壁四周画着粉彩的折枝石榴、桃、荔枝三种水果。白釉青白光润,彩绘釉彩鲜丽。碗底写着“大清乾隆年制”,青花篆体字,六字三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