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的介绍里我明白了他说缺的意思,因为南疆在外地人的眼里就是落后、干旱、偏远和艰苦的地方,因此凡是好点学校毕业的师范生和经济较好地区的青年教师都不愿意来南疆当老师。
来长短期支教的老师总有个期限,而且即使是三年期的老师也无法完整带一届学生,教学质量和持续性难保证,一个老师一种风格,老师和学生时间长了就比较了解每一个学生,教学的针对性和细化比较好,老师不长期这些都有点问题。
另外一个方面,愿意来南疆的老师有一部分是从就业前景不太好的学校毕业的,在南疆发展的前途比留在内地好。另外就是家乡经济发展滞后,来南疆淘金的‘出阳关’的人,比如这个小张老师的老家比南疆条件还差,所以他义无反顾的来了南疆。
带着理想来支教部分人理想很丰满,但一段时间后会有越来越大的心理障碍,他们会思考值不值的问题。和早前的一些山区学校没老师不同,南疆缺的是会汉语受过高等教育的科班老师,所以来支教的老师并不算是学校的支柱,可能会产生不被重视的错觉。
而从内地经济落后区域来的老师,虽然比城里老师能吃苦,也有充足的心理准备。却在心态和技能上比大城市来的老师普遍有较大的差距,造成了一些落差和不自信。比如华雯可以算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人又漂亮,又不会为收入斤斤计较,还留过学。这会让一些老师很自卑和没有自信。
“国家也注意到了,给老师安排了很多培训。比如安排到北上广一流高校学习深造,或者交流到内地知名中小学培养锻炼。但从学生的考试成绩、升学情况等数据来看,我们的学校和内地学校的差距还是非常巨大的。”小张老师说道。
“你们很伟大,做的事业是利国利民的高尚事业,是积善行德的事,我就是被你们的精神感动才来到喀什生活创业的。希望你们能坚持下去,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好的。”我说道。
说实话,我对教育这块了解并不多,因此不知道该怎么样鼓励他。
之后我们又聊了聊这里的风土人情,聊了些全面教育后家长和孩子的反馈。
“国家给南疆教育的投入很大,在提出全面义务教育目标后的短时间内就做到了从幼儿园到高中的全面免费义务教育,现在我们这里没有一个孩子失学,这已经比内地先进了,我相信内地还存在失学儿童。”小张老师说道。
他说刚开始来南疆的时候发现农村的文盲率很高,现在他的很多学生在家里已经是文化水平最高的人了。
这些中小学生已经开始发挥有文化的作用,比如帮家里看化肥和农药的说明书,比如给父母读农业种植书籍里的内容,甚至给老师当老师,教父母说国语给父母扫盲的......。
“小张老师,我对你能到喀什的农村来当老师很敬佩,现在是一个逐利的社会,个体很难有高尚的情怀了。最早那种开发大西北时的为了国家、为了新疆人民的福祉来奋斗的知青和兵团精神很难再有了。你也说了,你的现实需求是为了比较高的收入才来南疆当的老师,但是我认为你还具备有大爱,有理想,只不过你自己还不知道而已,因为你在思考南疆教育的发展,要经常鼓励自己。我就经常给自己说:我就是来建设新疆发展新疆,为新疆做贡献来的。只有这样,我才能充满动力的去往前走。”我说道。
我很理解小张老师的一些抱怨,他抱怨的同时也对未来充满了希望。我觉得我应该说一些高尚的话,要鼓励他,一个根不在南疆的人扎根南疆需要极大的勇气。
“以前因为瑶瑶老师的关系,我看过一些讲贫困区域教育的书。有个报告我印象很深,有个美国专家被印度人请去研究印度的教育问题。这个美国人叫什么名字我忘记了,他带领着一个团队在经过一些深入调查给印度政府出了一份报告。这是一份有关印度基础教育的一个报告,其中有一段话我印象深刻,这段话说:‘很多教师非常不愿意到偏远或“落后”的村庄去,一个现实原因就是交通不便,或是偏远村庄的生活设施太差……,另一个常见原因是,他们不熟悉当地村民,他们听说那些村民常常把钱都用来喝酒,他们听说这些人根本没有受教育的潜质,或是“行为举止就像野蛮人一样’。偏远及落后地区常常被看作是教师的耕耘得不到收获的地方。”我给小张讲起这个报告的内容。
因为刚才小张老师说的一些情况和那份印度的报告很像,我一下就想起来这段话。
“这个报告是美国人研究印度贫困地区教育的报告,但他们不单纯从教育角度切入。这个报告我记得叫《基础教育公开报告》”我说道。
这个报告里让我震惊的地方是,它虽然是说印度边远地区的,但我多多少少有种感觉说的就是普遍出现在贫困农村的情况。
“报告里说发展中国家的教师普遍存在精英偏见。老师们会自然而然根据孩子来自富裕还是贫困家庭来区别对待。比如大部分教师不愿意去边远贫困的地方去教书,而且即便是在城镇里他们会因为教的是穷学生而感到沮丧。”我给小张说道。
我记得当时的一个故事是说,这些人去边远地区做调查的时候,事先通知了学校,学校安排了一堂公开课,一个数学老师他们讲了精彩的欧几里得几何里的一个定理,并对相关的图标进行了长时间的讲解。可是那些听课的三年级的学生很安静,坐的很整齐,他们随即抽访了几个孩子,那些孩子根本没有听懂老师讲的是什么,这些孩子只是用来上公开课的道具。
“就是说,老师在努力表现自己的博学和善于教学,却忽略了教育的对象是孩子,本质是孩子得到知识。”我说道。
我偶然见到过的这个报告的确具有借鉴意义,在西方教育研究专家眼里,教育从来不是一个单独存在的事业。它和社会的方方面面都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在西方人的研究中,印度边远贫困地区的教育不能单纯的依靠教育改革和教育投入,他们认为首先是要改变人们的想法,老师首先不能有区别对待不同背景学生的思想。
“这报告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你那个时候大概刚出生。是不是觉得似乎就是在说这里?”我问道。
“李哥,你确定这是研究印度的报告而不是说南疆的?”小张老师问我。
我怕想他误会我说这个报告的用意,接着给他说:“也许也有些不可思议,不同的国家,不同的文化背景,出现的情况似乎却是相同的。我说这个并不是抱怨或者抨击什么。”我说道。
“你知道这个美国人还做了些什么事吗?”我有意停顿了一下问道。
“不知道,报告里有说怎么解决这个事吗,或者说如何改变落后教育的状况?”小张老师问。
“我先说说他做过的一些实验,他安排了一个行为测试,他认为很多不公平是人们对偏远地区的偏见造成的。为了证实这种偏见是否会影响教师对待学生的行为,他针对教师做了测试,教师们在测试中被要求为一组学生的考试卷子评分。他们并不认识那些学生,但随机选出的半数教师都得到的试卷是被告知了参加考试的孩子的全名,包括种姓。你应该知道印度那时候还存在着种姓制度吧?然后一半的老师得到的是孩子匿名的试卷。后来他们发现,平均而言,相对于教师们看不到学生所处阶层的情况,他们在得知学生所处阶层时给予底层学生的分数更低。然而,有意思的是,这样做的老师本身是低阶层出来的。”我简单的把这个测试的内容和结果说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