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母林阿姨怎么也不会想到,今天张瓜竟然会主动给自己打招呼。长久以来,只要二人相遇,要么彼此视为空气,要么就是剑拨驽张,今天这是怎么了?她赶紧从沙发上直起身来应道:“嗯,好好,也祝你春节愉快,过来坐这儿,吃糖吃瓜子儿。”卧在脚下的那只哈叭狗儿听到动静立马站了起来,又黑又圆的眼睛透过长毛警觉地看着张瓜。
张瓜还是感到很不自然,有些别扭和尴尬,慌忙说道:“不了,我去给我爸帮帮忙。”说完扭头逃进了厨房。
这是怎么了?林阿姨呆坐在沙发上一时回不过劲来,她似乎有些受惊。
由于家里人少,张科长家的年夜饭显得简单多了,四个凉菜四个热菜,再加一锅臊子汤。张瓜进厨房去的时候,张科长己经准备停当,看到张瓜进来,招呼他和自己一起端菜上桌。
客厅里,林阿姨已经将桌子收拾出来、摆上了碗筷,居然还给爷俩沏了一壶茶,壶里放了桂圆冰糖和枸杞。
张科长用诧异的目光、象看外星人一样的看着自己的老婆,这位让自己暗伤和头疼了许久的内人。
“看什么看, 我脸上长花了! ”
“花倒是没有,只是觉得你怎么比我进厨房前漂亮多了。”
“别耍贫嘴了,你爷俩今晚是不是得喝点酒啊?”
林阿姨拂了下头发,笑着问老张。
张瓜发现,林阿姨其实长得很不错,还是颇有几分姿色的。
“那就喝点呗”
张科长来了兴致。
这个年对于张科长来说,颇具纪念意义,确切地说是双喜临门。一喜是林阿姨又怀孕了,这个家里要是再能添一个孩子,那么生活将会发生翻天覆地变化,有了孩子的笑声哭闹声,以后的日子绝对不会再那么阴郁了,另一喜是局里已经决定,年后委派自己去城西分局担任副局长,自己刚刚四十出头,年富力强,正是奔前程的好时候。男人嘛,谁不希望自己的事业更进一步,而今天又看到张瓜和林阿姨的关系有所缓和,这无疑又是喜上加喜,好事顺心事凑一块了,又是过年时候,不多喝几杯怎么像话。
“过年了,你们父子俩老不见面,今天高高兴兴地喝上几杯,我再去弄两个菜。”
林阿姨解下老张腰里的围裙说着奔厨房去了。
这下该轮到张瓜受惊了,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没掉下来,赶忙站起来追到厨房门口说道:“阿姨,不用了,再不麻烦您了。”
“有什么可麻烦的?快去和你爹说会话吧,我这里马上就好,这儿是你自己的家,你可不敢拿自己当外人啊。”
进门之前还是仇人呢,这咋一下就变成亲人了?坚冰真的就在一念间、一句话当中融化了吗?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真就变成美好的人间了?张瓜激动地都想唱出来。
看到张瓜还在厨房门口愣神,老张招着手喊道:“来来来,快来,让她去忙吧,过来坐这里,咱爷俩今天好好说会儿话。老早就对你说过,你林阿姨其实人不错,只是,唉,只是你弟弟没了,她心里非常难受,所以脾气才变得糟糕起来,事情已经过去了,她慢慢会好起来的。你以后常回家来吃饭,一家人别老憋着一股劲,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你最近怎么样? 需不需要我给你找个事情先干着?离当兵还有一年呢,我一天到晚的担心你会在社会上瞎混学坏。”
“不用了,我在强娃子铺子里帮忙呢,他一个人忙不过来。”
“那就好……。”
父子俩掏着心窝子聊了很久,当张瓜得知继母怀孕的消息后,除了打心底替父亲和林阿姨感到高兴之外,还勾起了自己的烦恼,因为蒋红红也怀孕了,这件事已经让两个冤家苦恼了很久。
这事要搁到现在也许很简单,不就是打个胎吗?什么无痛人流、药物人流、微创激光等等,科学手段十几种,只要你有银子,随便找个有规模的医疗机构,不需要什么介绍信和证明,一个小动作,轻轻就拿下,保证给你做得干干净净、舒舒服服,保证让你安安全全打完胎,高高兴兴的回家去。
可是在那个年代,十六七岁的少男少女去堕胎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得担惊受怕,还要掩人耳目,还有许多不明的情况更让人恐惧,最要紧的是,要是让家里和学校知道了那天就塌了,两个人急得抓耳挠腮,到现在还没有想出个想出个辙来。大医院不敢去,听说人家那里要求提供什么破证明、还要通知家长,那还不如去死,蒋红红这样说。小诊所更不敢去,医疗条件那么差,说不定进去就出不来了,这样的事时常有,常常从小报上看到,什么什么黑诊所非法行医又要了几条人命。可是又不能再拖下去,再拖肚子瞒不住,再拖全世界就知道了。真是要了命了!老爹的女人怀孕了,我的女人也怀孕了,这这这,究竟如何是好?无论如何,过完年一定要这件事解决掉!张瓜闷下一杯酒后,暗自下了决心。
廖波家里也是三个人,客厅里只有廖波独自在看电视,廖梅在厨房里忙乎着,父亲在小卖部窗口前守着,手里胡乱翻着一本杂志,倒不是为了挣钱,只是时不时有人来买这买那,本来廖父的意思是关门过年,但是廖梅不让,说是人家买不到东西,这大过年的多闹心啊,善良美丽的廖梅。
王伯翔家里很热闹,弟弟妹妹穿着哥哥买来的新衣服,桌子上堆着还是哥哥买来的烟花爆竹,兄妹三人喜笑颜开地一边看着电视,一边玩起了扑克,纸条子贴了一脸。吃过饭后,他们的爸爸也加入战场, 笑声、尖叫声、吵闹声盖过了电视的声音,旁边还伴有妈妈炸油果子噼哩啪啦的声响,或许这正是寻常老百姓过年最美妙的声音,看官您是不是也倍感熟悉而又亲切?
相比于王伯翔家里的热闹,李多强家里的丰盛,张瓜家里的温暖,雷刚家多了几分沸腾,雷家是一个大院,大院里几户人家合睦相处,你在我家,我去你家,相互之间不容回绝地交流着糖果菜品, 你吃我的,我吃你的,鞭炮放了一挂又一挂,张家放完了李家放,李家放完了赵家放,赵家放完了张家接着再放。
雷刚同学随着他哥雷炎去门口贴对联,红纸黑字出自雷炎同志的亲笔:
一帆风顺年年好
万事如意步步高
横批:吉星高照
雷刚一边递浆糊一边笑话道:“哥,你这毛笔字写得也太难看了吧? 你信不信?高老二见了都会笑话,说不定会笑掉大牙。”
“高老二还有大牙吗?他的大牙十几年前就让造反派给打光了。再说了,我这是毛体,他看见心里就会过敏发毛,想笑都不敢笑,你不用担心。”兄弟二人一路说说笑笑,回到了欢乐的院子里。
今晚钱广家里很动静不大,做为一家之长的爸爸依然没有回来,不知道被控制在哪里?还有把问题说明白、讲清楚,组织上不让回家来过年。爸爸是这个家里的天,没有他,年怎么过?奶奶早早就睡了,两个姐姐低眉顺眼地陪着妈妈在看电视,没人说话,情景有点凄凉。
钱广捧着一本《天龙八部》,心不在焉地斜卧在沙发上随意翻看,乔峰的英雄决绝,虚竹的际遇传奇,段誉的浪漫辗转,无一不令他羡慕神往,而眼前的自己,却蜷缩在沙发里胡思乱想,理想和现实之间的断层纯粹接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