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钟山风雨起苍黄,昔年遗命雨衣藏
于震家这些年还是没什么改变,还是那破旧的木门,院子中长满杂草,或是常年被拉出去批斗的原因,院子里无人收拾,充满荒凉的气息,这个腿脚不便的身影靠在大门上准备休息。
“吱嘎”一声,木门被轻轻依靠就开了,跌落几块破碎的木屑,木门年久失修和经常被打砸早就破损的不像样子,别说是靠了,就是敲两下都会木屑横飞。
这个身影很意外,来不及反应,身子随着惯性重重的跌了一跤,然后又吃力的爬起来,木门的“吱嘎”声在夜色中清晰可闻,随后就听到一阵脚步声,一个半大的孩子少年乘着月色,手持棍棒,恐惧中带着坚强缓步而出。
半大的孩子身形瘦弱,脸色发黄,属于长期营养不良导致,于震家是这两个月才有所缓和,之前则是长期挨批斗,这一家子命也够硬,这种苦难下也硬撑过来,以坚强的心对待着生活。
上个月大变故后,红卫兵组织已经江河日下,这两个月的于震家也终于迎来的曙光,没有红卫兵光顾,勉强能过上正常的日子。
由于批斗的原因,于震家与村子中村民关系很僵,毕竟那些村民也是跟着红卫兵一起批斗了这么多年,直到上个月那场大变故后才收敛,没有了红卫兵的牵头,这些村民也不敢指手画脚了,到现在于震家被整个村落孤立出来,大有老死不相往来的势头。
于震家这两个月难得过的很平静,夜深人静之时,突然听到木门的吱嘎声,惊动了屋子里的人,这些年他们很少能睡安稳觉,留下严重的后遗症,长期失眠和神经衰弱,一有动静就被惊醒,很难入睡。
于震老两口常年的压抑和批斗之中,身体已经垮掉,都有各种病痛在身,出行同样不方便,也就这两个月才能静下心来调养。
于震的孩子已经成长为少年,八年的风雨让这孩子受了太多的苦难,早早就当家,听到外面的木门声,想都没想,抄起手中木棍出来迎人,要知道他们家这两个月才开始平静,之前来的没有客气过,都是进来就抓人出去。
这两个月平静后,再也没人敢过来,于震的孩子已经长在少年郎,八年的时间磨砺出一切,听到声音就走了出来,他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就是以前于震家挨批斗时也没有半夜来人的情况,谁会吃了疯大半夜出来。
当于震的孩子来到门口时,果然见到一身影,躺在地上,正吃力的爬起来,人影满面风尘,看不清具体长相,于震的孩子见到这个身影只感觉眼熟,但也只是眼熟而已,还是大喝了一声:“什么人,三更半夜要干什么。”
于震的孩子叫于浩,喊话的声音不大,或者说中气不足,就这样,在静静的夜色中也很响亮,人影听到大喝,猛然一抬头,就见到一个少年郎提着木棍,已经站在眼前,满面的愤怒和戒备,而且还算克制,没有直接给人当头一棍。
人影惊愣的看重手持木棍的少年郎,像极了少年时期的于震,人影仔细打量着嘶哑的声音开口:“你是于震同志的孩子,你是于浩吧,我是你董叔叔啊!”人影开口说话了,自称是什么董叔叔。
可惜少年郎对这什么董叔叔很陌生,听都没听,但心里也松了口气,可以确定一点,来人应是父亲的熟人,大半夜来到这里目的未知,但不会是批斗的那些红卫兵,上个月偃旗息鼓后应该不会再出现了。
“我不认识什么董叔叔,大半夜的来我家干什么,我家可什么都没有。”少年郎思路清晰坚持问着这个人影的目的,正常来说,没有人会大半夜出现在谁家门外,喝醉酒的酒鬼另算,没有满意的答复,少年郎是不会放这个人影进屋的。
他哪里知道,这个身影也考虑到这个,准备靠在门上先睡一宿,第二日再去敲门,谁知于震的木门破损到这种程度,随时掉渣,轻轻倚靠就倒,这门也是当年红卫兵打砸的后果,已经没有锁门的必要了。
“你这小家伙长大了,我见过你小的时候,那时我还抱过你呢,你父亲还好吗,我是你父亲以前的同事。”这个身影已经吃力的爬了起来,满面风尘泥土,可能是意识到自己形象不好,忙用手摸了摸脸上的尘土,露出暗黄色的脸庞。
月光之下可看清是张中年面孔,带着悲苦的神色,皮肤粗糙看上去更像是老年,比他父亲于震还要显老,像是经历过某种重大打击压垮了精神,才会导致如此。
听到这个自称董叔叔的人说认识于震,还和他父亲以前是同事,少年郎很意外,放下手中的棍棒,他知道他父亲当年的职业,当年可是国家驻苏联大使馆外交人员之一,中苏关系恶化后才回的国,一直住在这个村子里,再也没有对外联络。
“我父亲过的不是很好。”少年郎苦涩的说着,准备扶这腿脚不便的董叔叔去屋去,他不知这个自称董叔叔来此的目的,也理解不了那么多,对于他父亲于震为何回国后就一直呆在这个村里不接触之前的同事他也不清楚。
少年郎把这个董叔叔领进屋子后,也不开灯,只是简单招待下,倒了一杯凉水,算是勉强招待,他们家各种东西早被打砸的差不多了,也就这两个月的平静才有机会凑出一些生活用品,而且少年郎于浩也不想惊动他父母,都是长期精神衰弱,惊动之后入睡很困难。
少年郎陪这董叔叔坐了一会又去休息去了,对于这个董叔叔的身份他也不怀疑,就算有问题也不会损失什么,这些年已经过的够遭了,不会比这更差。
董姓中年男子疲惫的坐在地面上,屋子里连个椅子都没有,油灯也没点,他也不在意,呆呆的望着某个角落,于震不知何时早已惊醒,他的睡眠质量很差,那会木门“吱嘎”声响起时就已经醒了。
四目相对两人对视了半晌都没有说话,还是于震最先打破了沉默:“老董啊,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来我这里?”于震开口问着,声音嘶哑,这些年一直都是如此,常年挨批斗的日子给他留下太多的后遗症,这嗓子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董姓中年男子见到于震更是激动,双手不受控制的颤抖着,太阳穴处更是突突乱跳,几步上前才想起自己腿脚不便,将要跌倒时,被于震轻轻扶住,董姓中年男子控制不住情绪,有浑浊的泪水滑落,冲刷着满面的泥垢,片刻间脸上黑黄一片。
“老于啊,苦了你了,这个你收回,这是某位临终前留下的,现在也只有你才有资格保管了,我活不了几日了,送到你这我才安心!”董姓中年男子轻声呜咽着,缓缓从怀里掏出一包裹,叠的平平整整,递到于震面前。
于震下意识接过,入手感觉轻飘飘,没什么份量,无法判断出包裹里装的是什么,董姓中年男子见到于震接过手中的包裹后,黑黄的脸上有了光泽,看着更像回光返照的样子,于震一见心里有数,董姓中年男子的确时日不多了。
然后董姓中年男子推开了于震的扶持,跌跌撞撞的出门而去,于震准备跟出去时,董姓中年男子的声音响起:“老于,我走了,不用送我,也不用管我,我的使命完成了,我这最后的时日走到哪算哪了,我执念已了!”
董姓中年男子已经出了门,又跌跌撞撞的走出院落,于震果然没去相送,目光默默的注视董姓中年男子的离去,看的出他走的很洒脱,一阵低沉的吟诵声响起:“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虎踞龙盘今胜昔…”
董姓中年男子像是疯魔了一般,吟诵了一首诗词拖着行动不便的腿脚昂首而去,于震望着董姓男子消失在深夜的路口上,这才低下头查看着董姓男子留给他的包裹,包裹呈扁平,叠的平平正常,于震小心的一层层打开后,里面的事物露了出来。
那是一件雨衣,外交部出身的于震自然认得来历,产自苏联,而且曾出现在国家驻苏联大使馆内,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