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交上去一篇稿子,居然会有两三个错别字。曾有老同事善意提醒他,他也不当个事儿,还开玩笑道:“我要是把工作都做到百分之百了,那还要领导做什么呢?领导把关检查出我的错,正好体现了他们的存在价值”。
当时杨雪萍的顶头上司赵处长很赏识她,一出差就带着杨雪萍去。
杨雪萍是聪明人,当然知道不是人人年纪轻轻时就有机会跟着领导见识“大场面”,于是表现得很积极。
一起出差的同事有时候会拍一些工作照,照片中的杨雪萍总是笑容可掬、自信满满的模样,仿佛头顶自带了一盏高光。
大家都心知肚明,杨雪萍的地位不一样,她跟领导在一起的时间多,就算无意在领导面前议论谁的缺点、八卦、小动作,被领导听进心里了,难保不会一句话顶一万句。所以,科室里资历比她老几年的人,跟她说话都客客气气的。
作为省级部门,要去调研与考察的地级市、县级市很多,领导带上她谁都挑不上什么毛病,而且出差也不是就赵处长跟她两个人,还有别人一起跟着呢。
只是,时间一长,陈其军就有点“膈应”了,每次杨雪萍一出差,他就显得垂头丧气,像只被霜打了的茄子,有时候脸上会忽然浮现出恼恨的神色。
有一次,办公室的人聚在一起八卦,说赵处长大概不久要高升为副厅长了,以后前途无量,现在要赶紧抱大腿。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陈其军站起来便骂说这话的人“自己奴颜婢膝,还指桑骂槐讽刺别人”。他涨红了脸,似乎受到了莫大的屈辱,说罢拂袖而去,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有一个故事说,一个人丢了钱财,觉得是他的邻居偷的,从此看邻居的种种举动都不对劲,都在不断印证他的疑心。
陈其军也是这样,一旦他觉得大家都在背地里议论他、笑话他,便有了心结,处处看人都觉得异样,处处难以释怀。
每年的年终,各个科室要进行考核。
在机关单位,大家的工资都是跟着级别、工作年限走,说白了就是熬资历,对年轻人来说,努力还是混日子,收入差别不会太大。
于是乎,一年一度的考核优秀就变得很有含金量了。虽然只是个名誉,不跟奖金挂钩,但大家都默认,能取得考核优秀的年轻人就是领导们眼中公认的“明日之星”,以后更容易受到提拔。
杨雪萍定为考核优秀的那一年,陈其军的情绪变得更低沉了。
尽管他们看上去感情还不错,但陈其军明显觉得自己无论在家里还是单位都低人一等。
科室里的领导给他布置点活儿,稍有劳心劳力的地方,他便不住抱怨:“论功行赏的时候没我的份,干活儿的时候就想得起我。”
第二年,陈其军如愿以偿,年度考核定为优秀。
有的同事当然不理解,凭什么他干活总是挑三拣四还能考核优秀?不过,科室的资历深的人都明白,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与其让陈其军这么消极怠工下去,不如用个奖励让他摆正心态,从而调动工作积极性。
不过,此后的陈其军表面上意气风发,心里却也知道这个考核优秀到底是怎么来的。
于是他开始变得又自负又自卑,有时候加班到深夜,力图向周围人证明自己的考核优秀实至名归;有时候工作上又忽然懈怠,同事的一句玩笑话、一个眼神、一抹隐藏在嘴角后的笑意,都能带给他无限的遐想。
陈其军这样的工作状态,当然影响了杨雪萍,最终还让她完全改变了性格。
在领导面前,陈其军表现得毕恭毕敬:“一定要用更好的工作状态回报领导的信任”。不过,背地里和熟悉的人喝酒时,陈其军又忍不住自嘲:“这是打了一棍子,再给个甜枣,把人当猴耍呢”。
赵处长后来顺利晋升为赵副厅长。这种牢骚传到了赵副厅长的耳朵里,气得他大骂陈其军“小肚鸡肠、不识好歹”。
不过生气归生气,赵副厅长已经成为省级部门领导,以后前程远大,自己的前途自然是头等大事,位置越高,越是懂得人言可畏的道理。
若是陈其军杨雪萍这对年轻夫妇闹得要离婚,大家难免会在背后妄加揣测,杨雪萍跟他是不是真的有亲密关系。为此,赵副厅长出差便不带杨雪萍了。
偶尔有人在杨雪萍面前提起,赵副厅长带了哪个新入职的小姑娘出差,杨雪萍眼里会闪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失落,不过稍纵即逝,她立刻会带着沉稳的笑容跟大家一起八卦,一起哈哈大笑,仿佛这件事和她从来没有任何关系。
杨雪萍二十八岁那年,她所在科室的副处长位置空出来了,领导有意向提拔她。杨雪萍却专程找到赵副厅长,问能不能先提拔陈其军:“我年龄有点小,又是个女人,恐怕不能服众,陈其军比我大,他更合适些。”
赵副厅长训斥道:“完全是胡闹!你以为单位选拔人才这么随便吗?你以为单位是给你们家开的,你想让给谁就让给谁?自己回家好好想想吧,不愿意也不勉强你,想坐这个位置的人多得是。”
于是,杨雪萍成了这个省级部门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女副处长。有同事在走廊里跟陈其军客气,恭喜夫人高升,他虽然笑着,但比哭还难看。
岗位、权力往往与压力成正比。当上副处长后,杨雪萍更忙了,加班成了家常便饭,有时候忙到深夜才能到家。
或许是因为压力过大,杨雪萍的衰老比同龄人明显一些,皮肤暗沉,脸上经常肿起又红又亮的痘痘,头顶上也零零星星长出了白发。
陈其军倒像是仿佛想通了,表现出如释重负的“洒脱”。一批又一批的新人进来,他的年龄、资历也上去了,又不是领导,不用承担太大责任,下班到点就走,谁也不能说什么。
由于注重保养,头面上总是光鲜整齐,一丝不苟,习惯喷一点低调的香水,手腕上还戴着一只檀木手串。
每当有人当面称赞他“讲究”、“有品位”时,他会难得地面露喜色,仿佛终于有人独具慧眼发现了他的价值。
后来他加入了单位的羽毛球协会,每周四下午下班后,便背着羽毛球拍去单位旁边的体育馆“以球会友”。
夏天他穿着齐膝短裤,明晃晃的金色阳光照在他小腿肌肉上,显示出一种成熟的力量感。
不久,大家便私下传开了一个消息:陈其军和羽毛球协会里一个刚毕业不久的小姑娘好上了。
听说,陈其军经常在球场上“指点”她,小姑娘扬起头时,眼中充满了对中年男人的钦慕和向往,再后来,还有人在地下车库看见他们亲昵的举止。
许多人喜欢八卦,大家的心里都有点期待,一向行事稳重的杨雪萍会作出何种反应?像其他女人一样打滚撒泼,或者找到小姑娘,去扇她一个耳光?
不过,杨雪萍的答案让所有人感到意外,也闭上了嘴:她怀孕了。
陈其军如同从梦中猝然惊醒,再也不去打羽毛球了。他照样到点下班,不过似乎一夜之间就跟周围人消除了芥蒂,会若无其事地、用轻快的语气跟大家打招呼:“我回家给老婆炖鸡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