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非是念及徐绩是旧臣,是功臣,所以才会网开一面,这不是妇人之仁是什么?
对于一位帝王来说,这样的妇人之仁,只能是让国法不严,让公道不明,让人心不平。
“轮到朕问你了。”
李叱看藏劫和尚已经喝完了那一碗茶汤,他从木凳上下来,用袖口扫了扫凳子,又在凳子上坐下来。
“那日在御园,是你杀了御园中的厨子,然后易容成厨子的模样,再找机会给皇后和皇子下毒?”李叱问他,看着他的眼睛问他。
藏劫和尚点了点头道:“是。”
李叱又问:“那毒,能不能毒死人?”
藏劫和尚沉默片刻后回答:“虽然我刻意的把下药的剂量减低了许多,但那药确实能毒死人。”
李叱嗯了一声,然后就没有问题了。
藏劫和尚却好奇起来:“陛下为何只问我这一个问题,不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李叱道:“朕觉得你这人有些不该死的地方,总想着给你找个活下来的理由,但那药真的能毒死人,你便没有了活下来的理由。”
藏劫和尚怔住,他不解的问道:“不管那药粉是不是能毒死人,我下了药,目标是皇后和皇子,难道我不都是罪该万死吗?”
李叱点头:“是。”
藏劫和尚就那样看着李叱,眼神里的意思是,既然是,陛下你又何必要问我?
李叱看懂了他的眼神,又确实对这个和尚有几分欣赏,所以也就多解释了两句。
“这句话不是朕要问你的,是皇后让朕问问你,她说一个本来和咱们无冤无仇的人,却甘愿冒着必死之险做这件事,大概是因为义气,不管对错,义气是值得人尊重的。”
“所以皇后让我问问你,那药是不是真的能毒死人,如果不是,皇后说,那就让朕想个法子,能免你一死就免你一死,毕竟这中原天下,还能因义气而赴死的人不太多。”
藏劫和尚听了这番话之后脸色变幻不停,显然心中所受的触动极大。
他沉默了许久之后说道:“哪怕陛下不是这样的陛下,但皇后是这样的皇后,那大宁也必胜过大楚。”
李叱道:“胜过楚国,朕开国即做到,所以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藏劫和尚重重的吐出一口气后对李叱说道:“方先生是楚国皇族中人,所以陛下才不让他杀了我?”
李叱道:“只是其一。”
藏劫和尚又问:“那其二呢?”
李叱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你动的是朕的妻儿。”
藏劫和尚脸色再次变了变,在大宁皇帝陛下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他下意识的想要往后退。
那话出口的时候,藏劫和尚仿佛就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已经把自己围住了,像是无数到看不见的锋刃。
他坐在这一动不动还好,只要动一下,锋刃就会把他切成无数碎片。
燕先生看了看这藏劫和尚的脸色,问他:“你现在是有些后悔了吗?”
藏劫和尚回答:“看是什么事。”
他对燕先生说道:“我对我的目标没有后悔,但我对给皇后那样的人下毒后悔。”
他说完这句话后又看向李叱:“陛下要亲手杀了我吧?那现在可以动手了,我虽然也知道到了该死的时候,但有机会能和陛下这样的人交手,我也想试试,自己在武功上,难道也不如陛下?”
“也?”
李叱问:“为何要说一个也字?”
藏劫和尚道:“因为我没懂陛下为何不杀徐绩,但我想这其中必有道理,所以只是我不懂,而不是不该,这便是我不如陛下的地方,再说到武功......所以我用了一个也字。”
李叱点了点头:“也字用的不错。”
他起身道:“你对皇后下毒,却没有对朕下毒,是不是想着,这中原天下,如果突然再没了帝王,会重新变得乱起来?”
藏劫和尚道:“确实想了些。”
李叱嗯了一声:“那你可得全尸。”
李叱摆了摆手,四周的护卫随即向后退了出去,这个举动让藏劫和尚对李叱多了几分不理解。
想亲手杀了他的这种念头他可以理解,毕竟他对人家的妻儿下手了。
如果作为皇帝,连这种事都能容忍的话,那么这个国家里的人,一定会随之软弱无能。
可李叱毕竟是皇帝啊,大宁的皇帝陛下,怎么能冒这样的风险?
不能忍归不能忍,完全可以下令让手下人来解决这件事。
就在他想着这些的时候,李叱已经迈步走到了空地上,并且朝着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藏劫和尚缓步走过去,深吸一口气后说道:“陛下有大志,万民有远福,所以若陛下只想让我死的话,大可不必非要亲自动手,万一......陛下当知道,我并非真的就甘愿认命赴死之人。”
李叱只是那么看着他,平静到,也没觉得藏劫和尚这些话有些多余。
平静到他只是在等着藏劫和尚出手,其他一切事都没有任何关系。
李叱从来都是如此,在他选择要与人交手的时候,便一定心无旁骛。
藏劫和尚却觉得这是一种幼稚的赌气,哪怕他现在对这位大宁皇帝陛下已经满怀敬畏,可还是觉得,陛下太年轻了些。
年轻人啊,哪怕表现的再成熟,可还是有年轻人抛不开改不掉的缺点。
比如冲动。
所以藏劫和尚想着,最起码要给这位年轻的帝王一些教训,让他知道,帝王之尊,不该以身犯险。
所以他朝着李叱走过去,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李叱倒也不客气,点了点,随即就那么笔直的朝着藏劫和尚走了过来。
藏劫和尚看着这位帝王如此轻狂,心说若就这样把他杀了,乱世就乱世,大概也与自己无关了吧。
禅宗里有句话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当时藏劫和尚在大兴城和楚国的那位老皇帝说起过这句话。
那位老皇帝听完后笑了笑,用一种很轻松的语气回了一句:“朕死之后,管他什么天堂地狱。”
藏劫和尚不知道,他从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到我死之后管他天堂地狱,这一刻的转念,便和他穿了那么多年的僧衣再无关系了。
他出手。
一拳朝着李叱的面门打了过去,但他知道这样寻常无奇的一拳,一定伤不到这位帝王。
李叱能有这样的自信,当然不是装出来的,况且藏劫和尚也早就听闻,大宁皇帝陛下武艺超群。
他在刺杀李叱的时候,也见过了李叱那流云飞袖的本事。
一个习武之人,已经从练体到了练气,这足以说明李叱的武学境界。
然而他不觉得自己不如李叱啊。
所以这一拳是虚招,接下来的才是他的杀招,他在等李叱如何应对这一拳。
只要李叱出手了,那么必有破绽,哪怕这个破绽出现的时间只是三分之一息,甚至只是十分之一息,他也有把握抓住这个破绽。
李叱不管是怎么躲,又或者是怎么接,在他出拳的瞬间,他已有大概判断。
李叱当然不会躲,也不在乎他这一拳是虚招还是实招,他只是也出了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