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压境往前疾冲,一脚踹在槊杆上,那槊杆在北狂徒的手里摩擦出声,噗的一声捅穿了北狂徒的胸膛。
半截槊锋,全都在背后刺穿过来。
北狂徒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看,似乎觉得这不可能,他还往外拉了两下,可是手上的力气迅速的流失不见。
澹台压境回头看向老黄马,被捅穿了身躯的老黄努力转身朝着他的方向。
两条前腿慢慢跪下来,伏低身子,像是在邀请澹台压境上马。
澹台压境朝着老黄马跑过去,跌跌撞撞。
老黄马跪在那,打了几个响鼻,仿佛在说......年轻人,你可见识到了我的厉害?
十二年前,第一次跟父亲要老黄马的澹台压境被拒绝,他气鼓鼓的走到老黄马身前,对老黄马大声说道:“以后你一定是我的!”
老黄马打了个响鼻,那应该就是嗤之以鼻吧,一脸格外瞧不起澹台压境的样子。
澹台压境气的转身就走,没走几步听到马叫声,他回头看,老黄马面对着他,朝着他的方向,缓缓的把前腿跪下来。
此时此刻,澹台压境扑在老黄马面前,老黄马看了看他,努力的,努力的,往前伸了伸,用脸在澹台压境的脸上蹭了蹭。
小时候,他会伸出双手抱抱它。
小时候,它看着他,想说的是......小家伙你快点长大,我就是在等你长大啊。
左边是一棵很漂亮的柳,右边有一条潺潺的溪,你就在这,面前就是吐出了嫩芽的野草。
澹台压境站在一座土坟前沉默着,一直沉默着。
离开凉州城的时候,父亲对老黄马说,阿黄,要把压境好好的带回来。
父亲,我没能把老黄带回去。
远一些的地方,李叱他们站在那看着澹台压境,谁也没有上前去说什么。
因为他们知道此时此刻的澹台,应该不想被人打扰。
在李叱他们身后,是尸横遍野的战场,那一千多悍匪被杀了有半数左右,剩下的已经逃窜。
李叱他们人数少,羽箭又已耗尽,所以没有贸然追上去,兵法上说,穷寇莫追。
其实若兵力足够,哪有什么不能追的穷寇。
只是李叱他们已经没有余力再杀一场,杀敌五六百,李叱这边一兵未损,这已经是奇迹。
再追的话,没有了地势上的优势,怕是会有伤亡。
“他......”
余九龄看着澹台压境那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后边自己要说什么,最终也只是长叹一声。
就在这时候,忽然传来一声马鸣,之前瘫倒在地上的那匹枣红色的战马挣扎着站了起来。
它往四周看了看,停顿了片刻,然后一瘸一拐的走到了澹台压境身边。
它低下头轻轻的触碰着澹台压境的肩膀,澹台回头看了看它,然后转身抱住了它的脖子。
一人一马,就这样抱了好久好久。
李叱他们看着这一幕,一开始有些心酸,可是忽然间像是看到了一种希望。
许久之后,澹台压境牵着那匹枣红马走回来,他看向李叱,还没有开口,李叱点了点头。
澹台压境对李叱点头致谢,手在枣红马的脖子上轻轻拍了拍,枣红马随即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回应他。
“老黄其实也是一匹很普通的战马。”
澹台压境声音很低沉的说着。
“我父亲告诉我,当初他选老黄马作为自己的坐骑,并不是因为老黄马在血骑兵队伍里最出类拔萃,而是因为它显得有些孤独。”
“这么说可能会显得有些矫情,但我父亲就是这样告诉我的,父亲说老黄很傲,孤独的,都傲。”
澹台压境看向李叱,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它不合群,还总是被欺负,一些比它高大强壮的马总会排挤,也抢它的草料。”
“但它从来没有退缩过,谁抢它的草料它就和谁打,打不过也要打。”
“父亲说,那是一匹好马。”
澹台压境回头看了看那座土坟,沉默片刻后说道:“它是一匹好马。”
他指了指枣红马:“它也是一匹好马。”
李叱知道刚刚澹台压境要说的是什么,他想带走这匹枣红马,这是他的伴。
其实从枣红马跟上澹台压境的那一刻,它已经不会再认别的主人了。
“咱们走吧。”
澹台压境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看向站在旁边的唐匹敌,沉默片刻后说道:“我确实不是天下无敌。”
唐匹敌道:“我也不是。”
澹台压境道:“你以后会是。”
唐匹敌道:“至少以后还有两个对手。”
澹台压境看向李叱,过了片刻后说道:“等你伤好了,我想知道谁第二。”
马车上。
挂刀门的小师弟甄艮看向他大师兄,大师兄受了伤,脖子上现在还有一圈青紫色的痕迹。
“疼不疼?”
小师弟问。
大师
兄摇头道:“不疼,咱们的飞刀都捡回来了吗?”
小师弟嗯了一声:“放心吧,都捡回来了,也擦干净了,你的飞刀我也帮你捡回来了。”
大师兄笑了笑,躺在马车上抬头看着蔚蓝蔚蓝的天空,一朵云就在他们头顶上,像是在跟着他们一起走。
“挺爽的。”
大师兄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
小师弟没听清,立刻问道:“大师兄你说什么?”
大师兄板起脸说道:“我说你挺蠢的,你们都挺蠢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
小师弟笑起来。
“唔......”
他直起身子,朝着后边的师兄们喊:“大师兄说你们都是蠢货,有一个算一个。”
后边的师兄们一阵骂声传来,有的说大师兄才蠢,有的说大师兄是大蠢,他们都是小蠢。
还有人说大师兄之蠢,堪称蠢中之爹。
大师兄听到这句话后撇了撇嘴,自言自语道:“放屁......师父才是。”
小师弟大笑起来,过了一会儿后他看到大师兄不再说话了,于是问:“大师兄,你在想什么?”
大师兄沉默了一会儿后回答:“在想......我们是不是已经听了师父的话,从今天开始,尽量伟大的活着。”
小师弟道:“师父当时真的这么说的?”
大师兄道:“你居然质疑师父的临终遗言,这当然是师父说的。”
小师弟叹道:“我以为当时师父会说......贾阮,扶我起来,我还能喝两杯。”
两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就沉默了,沉默了很久很久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师兄忽然说道:“师父......其实确实这么说来着,我是觉得告诉你们不大好,有损师父的威严。”
大师兄道:“师父还说......世上的酒啊其实也就那样,解不了愁,也醉不了人,最多是让人迷糊一下,觉得活着还行。”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坐起来,看向队伍前边。
队伍最前,李叱,唐匹敌,澹台压境三个人并骑而行。
那匹受了伤的枣红马跟在他们后边走,不时停下来,啃两口路边野草的嫩芽。
“活着还行。”
大师兄再次自言自语了一句。
他躺下来,嘴角带着笑意,小师弟学着他的样子也躺下来,正好看到了那朵洁白无瑕的云。
“真好看。”
小师弟说。
大师兄道:“你是说那朵云?”
“对,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