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然哦了一声。显然,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不解地看了看郝建,又看了看谢国华。谢国华此时不得不表现一番,有些恶声恶气地说,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让你先回去吗?
吴靖波不理谢国华,对李浩然说,李书记,我想和你谈谈——
李浩然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说,那你进来吧。又对谢国华和郝建说,国华秘书长,你也进来吧。郝建,你给吴靖波倒杯茶过来。别的事,先推一推。
郝建打开李浩然的门,将包以及茶杯放在他的办公桌上。李浩然已经在沙发上坐下来,也不叫谢国华和吴靖波坐,两人只好站在那里。郝建不太满意地看了一眼谢国华,退出来,回到自己的候车室,拿了两个茶杯,提了水壶,走出来时,迎面碰到了谢国华。
郝建不得不和他打招呼,说,秘书长,走了?
谢国华停下来,看一眼他,口气严厉地说,你等一下。
郝建停下来,望着他问,秘书长你有事吗?
谢国华的声音提高了几度,声色俱厉地说,你怎么搞的?你的工作,就是替李书记把关,你就是李书记的门神。你这个关是怎么把的?
郝建的头一下子大了。这是我的错吗?这个关我把不住,自然要请示你秘书长,我不是已经将这件事交给你了?这话,他当然不能说,只能闷在心里。
谢国华显得余怒未消,口气再严厉了许多,说,李书记是全省人民的书记,把你放在这个位置,是要你来工作的,不是要你来玩的。你竟然连李书记正常的工作秩序都保证不了,你告诉我,你的工作是怎么做的?这是极其严重的渎职,你知道吗?
领导处处给自己找茬,官大一级压死人,郝建只能唯唯诺诺地说,是,秘书长批评得对。是我的工作没做好。我检讨。
谢国华说,检讨检讨,你以为检讨就能代表一切?
李浩然出来替郝建解了围。他走到门口,远远地说,国华,你忙去吧。郝建,给我加水。
谢国华不好再说什么,恶狠狠地瞪了郝建一眼,抬腿走开了。
郝建进入书记办公室,给吴靖波倒了水,又看了眼李浩然的杯子,里面的水没有喝过,还是满的。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郝建感到心里特不爽。他很清楚,刚才的一切,谢国华小题大做,其目的一是踩他,二是借此告诉李浩然,此事与自己无关,都是郝建渎职造成的。这种事如果发生在同事身上,你可以有很多办法对付,比如惹不起躲得起,比如眼不见心不烦,比如井水不犯河水,比如退一步海阔天空。可这种事一旦发生在上下级之间,尤其那个上司掌握着你的生杀大权的时候,你就避无可避,躲无可躲,只得听天由命,硬着头皮接着。
郝建坐了一会儿,隔壁声音大了起来。他暗吃一惊,立即起身,提了开水壶走过去。这也是秘书的工作之一,领导找人谈话,常常会遇到一些难缠的主儿,秘书就要及时过去,用一些小事打打岔,彼此也许就能平心静气。
郝建进去的时候,吴靖波正在说,我能不激动吗?就这么把我下了,人家会怎么看我?我请求省委给我一个说法,又有什么错?
郝建走到吴靖波的面前,往他的杯子里加了点水,递给他说,吴市长,你喝茶。
李浩然靠在沙发上,双手伸直了,搁在沙发扶手上,眼睛平视着前方,表情漠然,很难看清他内心的活动。郝建端起他面前的杯子,往里面倒水,并且小声地说,迎宾馆那边来电话催了,人已经到齐,就等你了。他虽然是小声,却故意让吴靖波听到。这是暗示吴靖波,李书记还要重要活动,你该走了。
吴靖波却装着没听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李浩然站起来,对郝建说,那好,你准备一下,我去上个厕所。他抬腿向外走,到了门口,又停下来,对郝建说,你给谢国华打个电话,吴副市长的事,叫他来处理一下。
李浩然出去后,郝建很小心地对吴靖波说,吴市长,你看是不是先回去……
吴靖波愤怒地说,我不回去,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留在这里。
郝建说,你也是领导,你应该知道,办事总有个程序,需要一点时间。你等在这里,也不能立即解决问题呀。
吴靖波说,为什么不能解决?他不是省委书记吗?他有绝对权力呀,要是真想解决,那还不是他一句话?
郝建无能为力了,只好给谢国华打电话,说吴靖波在李书记的办公室不肯走,李书记希望秘书长来处理一下这件事。
郝建以为,吴靖波是拿定了主意要和李浩然硬抗到底。他如果真的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恐怕谢国华上来,也解决不了这件事。让他没料到的是,谢国华只是在李书记的办公室里呆了一分多钟,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吴靖波竟然走了。郝建立即给李浩然打电话,告诉他吴靖波已经走了。李浩然并没有就这件事表示丝毫意思,而是对他说,你告诉谢国华,通知所有在家的常委,中午一点钟开临时常委会。
通知谢国华后,郝建立即下楼,去了机关食堂,替自己和李浩然打了快餐,拿到办公室。
中午的常委会是临时召集,人到得并不齐。除了李浩然、谢国华、许德才之外,还有组织部长马昭武,纪委书记夏春和,政法委书记罗先晖,常务副省长彭清源等人。陈敬文、蒲家志以及周昕若,都因为赶不回来,未能出席。李浩然指名由郝建作记录。郝建认为,李浩然之所以指名道姓,是在向谢国华表明一种态度,他是完全信任郝建的,相反,吴靖波事件的背后,他已经看到了谢国华的影子。
李浩然问了问到会情况,然后开始主持会议。他先喝了一口水,然后开始说话,他的语速很慢,仿佛不是在说话而是在数字。他说,这是一次临时常委会,是我提议的。部分同志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及时赶到,我们就不等了。
会后,国华同志负责把会议纪录整理给未到会的同志,请他们书面表达意见,然后形成一个纪要。我们这次临时常委会,只有一个议题,怀化市的吴靖波同志向我提出,省委要给他一个说法。我反复想了想,吴靖波同志为党工作了几十年,已经是副厅级干部了,因为苗学宏事件而问责,他希望省委给予一个明确结论,这种要求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所以,我召集这次临时常委会,讨论一下要不要给一个明确结论,如果要给,这个结论怎么给?请同志们发表自己的意见。
李浩然说完,会场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郝建看了看在场各位,每个人的表情显得十分有趣。李浩然目光平视,似乎是在看每一个人,又似乎谁都没有看。李浩然身边的两个位置,原本是陈敬文和蒲家志的,他们都未能出席,位子空着。再往下是夏春和,他正勾着头记录。夏春和的身边是马昭武,他拿着杯子在喝水。夏春和的对面空了一个位子,那原本是周昕若的,他也缺席。周昕若往下排,就是彭清源,他拿着手机,在翻看短信。接下来是罗先晖,他正拿手摸着自己花白的板寸头发。许德才显得比较平和,目光看着李浩然。谢国华的表情最特别,他不断地在看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