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老游刚好跳下公交车。
老游是坐三码子赶到城里的,天太早,长途车还没上路,老游怕耽搁,昨儿夜就雇好了三码子。
老游本来想让三码子径直把他送到法院,又一想,自个儿干事儿,不能连累人家,三码子刚进城,他就嚷嚷着下来了。开三码子的王十娃还说:"我在桥头等你啊,你抓紧点儿,办完事儿就回来。"老游心里笑了笑,你不用等,你也等不到。
这一天的老游跟平日完全两样,尽管穿的还是那身脏衣服,脚上还是那双烂掉指头的破胶鞋,可他真是跟平日不一样。
走路的姿势,说话的口气,还有看人的眼神,都不一样。
怎么说呢,老游突然有了一种气概,这气概王十娃这样的人看不出来,要是能看出来,王十娃也不会拉他进城,直接把他捆了交给公丨安丨就行。
“不用等我了!”
老游向公交司机招了招手,有点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味道,跳下公交车,挺了挺腰,挺腰这个动作就能看出,老游不一样了。
以前走路,他的腰始终弓着,跟驼背差不多,头始终勾着,从没见他挺胸阔步。
今儿不,今儿豁出去了他就是大爷,连着挺了几下腰,将平日伸不展的腰一下给挺展了,然后,大踏步地就往法院去。
一听贺同新发了怒,就有人先苏主任走上来,想拉老游出去。这时候意外发生了,老游忽地拉开衣襟:"谁也别碰我,今儿个老汉要是讨不到说法,就不活了!"
郝建吃惊地发现,老游身上竟捆绑着东西!情急中冲台下喊了一声:"都别乱,听指挥!"
会场刷地静下来,极静,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气氛陡然间变得阴森。
人们从郝建和贺同新脸上,看到一股子怕,这怕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真实实从内心里冒出来的。
特别是贺同新,已经在使劲儿颤抖了。拉开衣襟的老游正好面对着贺同新,老游身上绑着什么东西,贺同新看得最清。
"炸……丨炸丨药!"贺同新惊慌至极地说。
老游嚯嚯笑了两声:"亏你还长着眼睛,能看出来。"
"老游你别乱来!"郝建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突然就站起来,想往老游前面扑。坐在他身边的县人大主任贾道明一把拽住他:"郝书记你不要轻易涉险。"
老游认不得郝建,但认得贾道明主任,准确来说还是他当县委副书记时候就认识了。为儿子小游,老游该找的不该找的全找过了。但所到之处,几乎无一例外地碰了壁。他至今还记得,这个主任当初是怎样一次次搪塞他、对哄他的。
"你也怕了,是不是?我还当只有咱老百姓怕死哩,原来你们这些当官的,更怕。"老游嘲讽着贾道明,身子慢慢朝贺同新逼近。进门那一刻,老游便打定主意,今儿若要真炸,就先炸掉狗日的贺同新!
"老游!"郝建又叫了一声。
老游像是没听见,他的目标已定在贺同新身上,兴许是考虑到郝建是女人,老游这天没怎么跟郝建过不去。
贺同新吓坏了:"你……你想干什么?"他一边往后缩,一边抖着声音说。短短的几秒钟,他的脸色由黑变白,由白变黄,又由黄变……等老游逼近他时,那脸,已看不出是啥色儿了。
台下一阵骚动,所有的目光都聚到了老游身上。有人想冲上去,这时候如果真能冲上去,绝对是一个立功的机会。可,谁敢冲上去?
"还愣着做啥?快想办法!"院长柳建立对着话筒就喊,这时候他已经清楚,自己的院长当到头了,再也不可能有机会作什么述职报告。妈的老游,你好狠啊--
没有人敢动。柳建立的话音刚落地,老游就把死头子话说了出来:"冤有头,债有主,我不想拉垫背的,你们跟我没冤没仇,想走的,只管往外走。但台上的一个也不能走,今儿个我只要一句话,我娃的命,该不该偿?"
"该偿,该偿,不过老游你听我说,小游的事,复杂着哩,我们正在调查……"贾道明的脸上已挂满汗珠,但他比贺同新还强一点儿,还知道拿话应付老游。
郝建也让这场面惊住了,震住了,僵在那儿,不知该不该采取措施。
老游越发坚定:"调查?我娃死了两年了,火化了也有四年九个月零二十五天了,这么长的时间,你们调查了个啥?"老游嘴上说着,目光却一刻也没离开贺同新。
众目睽睽之下,贺同新想往别人后面钻,老游猛地伸出手,一把撕住了他的衣领。"想躲是不?姓陈的,没机会了。今儿个我就拉你一个垫背的,信不,我的手一动,这楼,就轰一声,没了!"
"轰一声,没了。"老游又说了一遍。
贺同新大张着嘴,他哪里还能说出话来,眼神直勾勾地瞅着老游的手,生怕他一激动,真就给拉响了。
拉响可就不得了了,贺同新仿佛已经听到那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台上的人比贺同新更惊,全都僵在椅子上,动都不敢动。老游的手指慢慢放进绳扣儿里,然后变得弯曲,然后做出一个拉的姿势。谁都相信,那个绳扣儿一拉,这楼,就没了。
没了。
局势相当危险。
通电通水还给装上了电话,还楼上楼下,都过上了城里人的生活了,谁说移民政策不好呢!曾三爷正在指挥着一家人搬这搬那,忙活着。县里安排的这套三室一厅大房子对他来说简直是太宽裕了。
他和儿子已经计划好了,等安定下来,就去移民安置区里租间门面,开个药店,把自己的一生医术用来改变一家人的美好生活呢!郝建书记真是个好书记啊,说得话句句都贴到咱心上,这改革就像治病救人一样,没有大手术怎么可能有大发展呢!
小林突然跑来,慌慌张张地说:"不好了!老游把法院给炸了!"
"什么?!"曾三爷当下只觉得腿一软,就给瘫倒在沙梁子上。老游啊,你怎么恁地糊涂呢!我刚与郝书记说好了,督办你的事情,你怎么就那么沉不住气呢!
老游是他的表弟,在县检查院工作,四年前某晚在回家途中,驾驶一辆摩托车直接驶入了停在路边的大货车肚子里去了,人当场就断了气,人生最大悲,白发人送黑发人就这样给老游找上了。更可悲的是找到货车司机索赔的时候,人家抓到小游是酒驾,保险公司也认定是酒驾,保险公司也不赔偿。老游找到县检查,检查院说是下班时间,哪有工伤的道理。
老游说,可是你副院长要他送材料,下班时间你还找他送材料,并且你也明明知道他是在喝酒啊!
后来老游直接把县检查院给告上了,你知道的,这事情就这样一搁就搁置了近五年,老游本来不多的头发都快掉完了。
曾三爷知道,老游的问题至今没得到解决,非但没解决,法院还扬言,如果他胆敢继续无事生非告下去,就要治他的罪,最起码也要关他两年。
那晚郝建的话很好,他答应曾三爷,保证在一个月内将老游的遗留问题给解决掉。"这事儿再也不能拖了,不管法院方面有没有问题,我们都要认真查办。你放心,如果法院方面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说法,我郝建给,古阳县委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