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士卒抬头一看,他认出了瞿式耜,跪地道:“是瞿大人,我们一家兄弟三人,今日被一起征召上城,今日一战,大哥跌落城下了,二哥被打死了。只剩下我一个了。”
一说起来,他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但在瞿式耜不敢哭出声来,强忍哭声,却忍不住眼泪了,眼泪一丝一丝缕缕流了下来。
瞿式耜目光在陈-希贤身上一扫,陈-希贤立即低下头,不敢抬头与瞿式耜对视。
瞿式耜吩咐下去的时候,虽然是每家都要出壮丁,但是很清楚的是每家出一丁。父死子继,如果家中只剩下一个男丁的话,就可以免征了。不管是怎么算,他家一家三口,也没有全部上战场的事情。
所以这其中必有蹊跷。
但是有什么蹊跷,瞿式耜却无心去查了。
在这岌岌可危的情况之下,不是清理军中情弊的时候。
瞿式耜说道:“你放他回去吧。”
陈-希贤听了,犹豫了一会儿,在瞿式耜耳边说道:“阁老这样不好吧,如果放走了他,那么下面的人就不好管了。”
瞿式耜听了眉头一挑,说道:“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吗?”
陈-希贤不敢回答。
但是有什么不回答,也是答案之一。
瞿式耜气得脸色苍白,在黑夜之中,毫无血色,远远的看上去,就好像是鬼一样。
瞿式耜一路为官,不敢说爱民如子,但也从来没有苛责百姓之举。今日抽丁上城保卫桂林,固然有些残酷了,但本意也是为国尽忠,非他有意为之。却不想有这样的事情。
绝人之嗣可是缺德之极。
陈-希贤跪倒在地面之上,说道:“大人,非不遵守大人定下的规矩。而是实在是贼人来的太急了,城上的缺口又大。只能不得已出次下策了。”
瞿式耜定下的规矩是好。但是而今的明军根本执行不了。
可以说百姓都是贼精贼精的,谁先上城保护桂林。按瞿式耜的办法来,根本没有效率。当然了也有桂林一些富户给下面的人塞钱,求一个免征。下面的人自然知道怎么做。
人数一定的,这边少了一个人,那边就要多一个人。
瞿式耜也不是好隐瞒的,陈-希贤即便说的天花乱坠,瞿式耜也能一眼看出陈-希贤的虚实来。
只是他能说什么?大战在即,不管什么情况,都要先维护将领。他微微一叹,说道:“下不为例。”
一边跪着的士卒,忽然听到这番话。猛地抬起头来,看着去陈-希贤。跳起来就向陈-希贤扑了过去。
瞿式耜身边的亲卫立即出手,数刀砍在这个士卒身上。
这士卒大声喊了一句:“姓陈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话音还没有完,就有一柄长刀从他后背刺了进去,硬生生的将他钉死在城墙之上。
瞿式耜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看着这一具尸体微微一叹,转头下了城头,不再巡城了。
陈-希贤也不知道瞿式耜是什么心思,只能在后面收拾残局,不敢擅自离开。
瞿式耜回到衙门之后,瞿夫人早已准备好几个小菜。
瞿式耜见状说道:“夫人,将我藏起来的那一壶酒拿过来。”
瞿夫人立即去了。
瞿式耜起身徘徊,将神堂之上的一个牌位拿了下来,放在自己的对面。说道:“别山兄,你去半载,我也将去了。想来你在泉下也不会寂寞了。”此刻瞿夫人拿来酒壶。然后就出去了。瞿式耜拿了两个杯子,全部倒满,一个杯子放自己面前,一个放在牌位面前。
这个牌位不是别人的,正是张同敞。
三杯酒下肚之后,瞿式耜似乎带了几分醉意,说道:“别山兄,你一去,折我文胆,焦将军,胡将军一去,损我双臂。陛下西迁,伤我心脉,而今五痨八伤。但欠一死了。只是大明江山至此,一桂林不能守,殃及百姓。我到了地下,见了高皇帝,该如何解释啊。”
说着两行清泪流了下来。
再也不说一句话,只是一杯酒下肚,就将一杯酒洒在地面之上。一杯酒下肚,就有一杯泪涌出来。只喝得胸前湿尽。却不知道是泪,还是酒。
大丈夫的伤心,不是妇人的嚎啕大哭,而是无法抑制的伤心。是路走到尽头的绝望。
所有的坚持都化为乌有。
瞿夫人看他如此,也满目含泪,却没有过来,而是悄悄的避开了此处。她知道,瞿式耜未必想让她看见他是这个样子的。瞿夫人回到自己的房间之中,坐了好久,随即翻箱倒柜。将所有衣服都翻了出来。
终于翻出来她的诰命夫人的服饰。瞿夫人伸手在光滑如处丨女丨肌肤的绸缎之上滑过,眼睛之中不知道闪过了多少复杂的目光。就好像是一辈子,都在心中过了一遍一样。
她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第七十七章
桂林城破
第二日一大早,天还没有亮,
瞿式耜伤心过后,重整衣冠,精神抖擞的准备出门。完全没有人能看出来,昨夜那个人是瞿式耜。
只是本来花白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了全白。瞿式耜似乎一夜之间老了好多岁一样。
瞿式耜推门而出,却见瞿夫人身穿凤冠霞帔,一身诰命夫人的服饰,身上头上满怀金玉翡翠,轻轻一动,就有很多金丝在颤抖。头上的凤凰,就好像要震翅飞出去一样。
瞿夫人年纪比瞿式耜小一些,再加上保养的好。本就有一些徐娘半老的姿态,这庄重的一打扮,却有几分年轻时候的成色。
她见了瞿式耜,行礼道:“祝夫君得胜归来。”
瞿式耜将瞿夫人扶起来,良久才说道:“好。”
多年夫妻,瞿式耜岂能不了解瞿夫人。夫人如此正色而来,恐怕还有另一层意思,事如不成,当与瞿式耜同死。
瞿式耜别过瞿夫人。再次来到南城。竭力督战。
但是瞿式耜一个人再怎么努力,也挽回不了大局。
张先壁在中午时分,身先士卒,在炮火的掩护之下,从云梯登上了城墙。
一处先登之后,等待着桂林守军的就是崩溃的开始。
毕竟桂林城中临时召集的百姓,又如何能与张先壁所部老卒相比,张先壁所部不管怎么说,也是先跟过傅宗龙,这数年来胜仗败仗都打过来的。双方短兵相接的时候,简直是一面倒。
张先壁打开南门之后,曹宗瑜督促全军入城。
夏军大队人马入城之后,桂林一战,再也没有悬念了。
曹宗瑜纵马入城,第一件事情,就是寻找瞿式耜的下落。
不一会儿下面人来报,瞿式耜的巡抚衙门失火了,听人说瞿式耜就在其中。
曹宗瑜立即放榜安民,派出亲兵监督军纪。并下来放下兵器的都以百姓视之。将各处官府都一一封存,自己挑了桂林知府衙门,作为大军行辕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