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老人家!你不让开棺验尸也就罢了,为什么要把誓不两立的仇人放掉?要知道耿团长正是杀死你儿子的刽子手,你这样做无异于助纣为虐!
大家几乎异口同声地问道:“为啥?”
老妈妈说,不慌不忙:“我给那个人送饭,听见那个人(耿团长)叫着他的老婆和儿女们的名字在哭。人心都是肉长的,我想,那个人的老婆和他的儿女们跟我一样凄惶,所以,我用绳子把他拉上来,把那个人放跑……”
大家都不说话,如鲠在喉。用阶级斗争的学说,这就叫是非观念不请,敌我不分。可是老妈妈的话你没有办法反驳,人为什么要互相残杀?谁都有妻子儿女……
战争,有人为之疯狂,有人却在思考,看破红尘者,就多了一份佛性。
却说李明秋处理好王世勇之死的善后事宜,回到家里歇了几天。满香还陪岳母居住,李明秋每天都过岳母那边吃饭,吃完饭闲得无聊,就一边习字一边思考。如果不是岳母必须有人照料,李明秋就打算带着满香远走高飞,远离凤栖这块是非之地。想想也真窝囊,一代枭雄被刘子房玩于股掌。正思考间突然刘军长的勤务兵推门进来,面朝李明秋敬礼,然后振振有词:“李掌柜,我们军长请你到他的办公室去一下。”
李明秋不可能不去。俩亲家见面,也没有过多的寒暄,刘军长直截了当告诉李明秋:“胡司令可能要给亲家任命一官半职。我的意思是,你干脆借故推辞,到南京去,住在怀仁家里,远离危险、是非之地。”
刘军长说得是真话,完全替李明秋考虑。李明秋还有些感激。正在这时,卫兵进来报告:“耿团长被八路军放回来了,就在门外,是不是放他进来?”
李明秋起身想走,刘军长一摆手:“亲家你坐下!”
李明秋刚刚坐下,两个士兵就押着耿团长进来,刘军长的口气非常强硬:“说!八路军放你回来,分配你什么任务?”
耿团长浑身哆嗦,一连说了几个“没”字,竟然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军人最厌恶自己阵营的背叛者!王世勇的视死如归和耿团长的胆小怕死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刘军长气急,顺手拿起桌子上的手枪,一梭子丨弹丨打出去,耿团长立刻脑袋开花。进来几个卫兵,把耿团长的尸体拖出办公室,稍时,地上的血迹也擦得干干净净。
李明秋站起来,说:“亲家,我走了。”
刘军长何等机敏之人,看出来李明秋对处决耿团长有看法。军人喜欢直来直去,刘军长问得生硬:“是不是亲家感觉刘某有些残酷?”
李明秋摇头:“军队内部的事明秋不便插言。”
刘军长口气有点缓和:“单说无妨。”
李明秋显得无奈:“山野村夫之言,切不可当真。听过诸葛亮七擒孟获的典故吗?窃以为,八路军比你们高明!军人不光有勇,还要有谋。假如刘军长把王世勇释放,产生的效果将会更加不一样!可惜呀,耿团长没有死在八路军手里,却让刘军长射杀……”
刘军长可能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冒失,有点气馁,朝李明秋一摆手:“你走吧。”
郭全发虽然极不情愿,但是勉强答应帮助疙瘩管账,直到大烟经营结束。疙瘩指着院子里那几口袋银元对郭全发说:“现在纸币不值钱,你把那几袋子银元搬回家慢慢使用。”
郭全发说:“我当初就说给你帮忙,那些银元我不要。”
疙瘩骂了郭全发一句粗话:“我说你也是寡妇婆姨撵光棍哩,半推半就。那些银元我也没数,够你一辈子花用。”
郭全发有些生气,手背在身后就走,走出疙瘩家大门时回过头撂下一句话:“疙瘩,郭全发可不是见钱眼开之人!”
弟兄们有时闹一点小矛盾属于正常,疙瘩也不计较。郭全发走后疙瘩打发林丑牛和安远把那几口袋银元抬到郭全发家院子里。郭全发想出来阻拦,被春花把衣服袖子拽住,春花说得也有道理:“现今社会挣钱的不下苦,下苦的不挣钱。疙瘩肯定挣得比这还多得多,你不要等于白得罪人,权且收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郭全发想想也是,赌气不养家。于是利用瓦沟镇赶集,用牛车拉回几条老瓮,把银元装进老瓮里埋在地下。当年殷实人家大都地下埋钱,那样比较保险。
一切安排妥切,郭全发想带着春花去灵宝二儿子三儿子那里,春花不想去,春花不放心她的一双儿女,大女儿水仙过完年已经十五岁,儿子宽心也已经十三,狼婆娘不让春花带上一双儿女改嫁,因为两个孩子已经长大,可以帮助狼婆娘干许多家务。两个孩子来回走动,郭全发不会也不可能嫌弃春花的一双儿女。春华说:“要去你一个人去,我给咱守在家里。”
郭全发心系灵宝,对灵宝的那些苹果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郭全发还想离疙瘩远点,疙瘩的人品郭全发无可挑剔,但是疙瘩干得不是正经营生,说不定那一天阴沟翻船,郭全发不想陷进去太深。
可是正当郭全发收拾好行囊准备动身时,发生了全省骡马驿站被胡宗南血洗的惨案。郭全发一下子心急如焚,因为郭全发知道,他的大儿子郭文涛就是八路军驻长安办事处的领导,长安办事处的主要任务之一,就是组织运往延安的军用、日用物资。既然全省的驿站遭袭,儿子郭文涛的安全令郭全发担忧。
看来身处乱世,你无论干啥都不会绝对保险。算起来郭全发从鬼子的煤矿回来不足两年,过去的有些熟人已经不再往来,县城里虽然有郭全发的亲戚,但是那些亲戚也不可能知道长安城里发生的事情。李明秋也跟郭全发连着那么一点亲,但是郭全发不愿意去找李明秋,总感觉两个人不是一条板凳上的客,郭全发唯一的依靠就是疙瘩,疙瘩总比郭全发消息灵通,可是不巧疙瘩又去了凤栖城,郭全发想去凤栖城打探儿子郭文涛的处境,不巧又被春花把衣服袖子拽住。
这几年各种谣言叠起,真真假假难以辨清,春花主要担心郭全发的安全,她不能再失去郭全发这个丈夫,听说凤栖城里很乱,郭全发这阵子去凤栖春花不放心。春花劝慰郭全发:“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咱们现在急也没用。听说凤栖城里胡宗南也大开杀戒,子丨弹丨不长眼,我不想让你去冒险。”
郭全发无奈,只得在自家院子转圈。一会儿去村口的歪脖树下看看,心急如焚地等待疙瘩回来。郭宇村内传来哭声,郭全发内心更加烦乱!那两日春花死死把郭全发跟定,郭全发也无法脱身,晚上便坐在炕上一锅接一锅地抽烟。
疙瘩回来了,郭全发马上去找疙瘩。可是疙瘩一个土匪小头目哪里知道长安城里发生了什么事情!疙瘩不但不替郭全发宽心,反而火上加油:“胡宗南这一次下决心要消灭八路军,看样子贤侄难逃一劫。”
郭全发坐不住了,谁的劝说都不听,郭全发决心去长安看望儿子,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春花这一次不再推辞,主动要求跟郭全发同去。疙瘩知道郭全发的脾气,劝阻无用,索性借了俩口子两匹马,并且告诉郭全发,李明秋跟胡司令私交甚厚,可以通过李明秋打听郭文涛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