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妹重返郭宇村,狼婆娘自然高兴。最起码林秋妹能照看自己的孩子。不论怎么说几个孙子过一天就会长一天,这阵子已经顾不了许多,期盼孙子长大是狼婆娘的唯一心愿。
可是林秋妹回到郭宇村以后,却不愿意回到原来的老屋。这也难怪,林秋妹已经改嫁,跟狼婆娘住在一起多有不便,郭宇村闲置的茅屋很多,王世勇的两个儿子协助张三重新整理了几间茅屋,林秋妹安顿好了以后,便把自己的两个子女水芹和宽亮接过来自己养活。
林秋妹在郭宇村住下以后,板兰根跟春花常来看望,三个过去的妯娌虽然命运不同,相互间却没有任何芥蒂,林秋妹和春花最关心的还是板兰根,女人必须有个依靠,女人没有男人难免被一些居心叵测的男人惦记,不过板兰根好像心灰意冷,对男人不太热心。
林秋妹刚在郭宇村住下不久,那天夜里突然出现了妊娠反映,正好张三不在家,林秋妹让两个孩子赶快去叫他们的大妈春花。可是两个孩子却叫来婆婆狼婆娘。狼婆娘对于接生孩子应该说并不陌生,事实上林秋妹的两个孩子都是狼婆娘接生。可是老年人手脚有点迟缓,不知道怎么搞得弄灭了油灯,等到油灯点亮时孩子已经呱呱坠地,郭宇村又添了一口新丁。
也不知道是心有灵犀还是其他原因,春花睡在炕上隐隐约约听见孩子的哭声,郭全发也不在家,郭全发正忙于给疙瘩收购大烟。春花穿上衣服来到林秋妹家,正好赶上林秋妹的孩子出生。娘俩把孩子包裹好,把胎盘塞进炕洞,把炕上的血渍打扫干净。
春花对婆婆说:“你回家歇着,这里有我来照看。”
狼婆娘突然哭了:“娃呀,我这辈子对任何人都没有按坏心,想不到老天爷对我这么不公,本来好好的一家人,十年不到就四分五裂。明天我死后不求个啥啥,只求你们能我的坟上哭几声!”
两个媳妇鼻子酸酸地,却哭不出声。春花讪笑着:“妈,你看你,秋妹生了个男孩,是个大喜事,咱不要说话不吉利。”
狼婆娘轻轻地扇了一下自己的嘴:“你看我,老糊涂了。我回家给你俩做饭,秋妹回来不久,这里做饭多不方便。”
林秋妹看了一眼睡在身边的孩子:“不用了,妈,张三临走前烙了许多干饼子,我让春花烧些稀饭。”
狼婆娘眼泪还在脸上挂着,却咧嘴笑了:“我听见了,你俩都叫我妈妈,我这一生没有女儿,难为你们了孩子,这不怪任何人,怪天,天让咱们家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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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有信的马队还是原班人马,常贵生常建生弟兄俩正当壮年,葛有信张东梅夫妻俩是马队的领导,嘎啦呼风雨夫妻俩本身就是马背上的民族,六个人赶着一百多匹骡马,通过中铺(现今hl县偏桥、铜川一路南下,沿途基本上没有什么绊搭。除过常贵生常建生轮流着回家,俩对夫妻吃苦受累惯了,沿途的驿站就是他们的家。特别是张东梅呼风雨两个女人,从小在马背上摸爬滚打,赶脚抬驮子不比男人差。
嘎啦给自己的小女儿做了一个小背篓,夫妻俩轮流背着孩子上路。有时,把背篓挂在驮子上,女儿便在马背上摇晃,日子虽然苦点累点,但是心情舒畅。
可是事情偏偏不凑巧,张东梅呼风雨分别出现了妊娠反应。草原上的女人野惯了,把怀孕也没有放在心上。直到实在走不动了,才决定住下来待产。
张东梅有两个选择,一是回到凤栖城婆家,东梅跟葛有信的第一个孩子就是在婆婆家所生。可是凤栖城里乱糟糟,张东梅想回到郭宇村娘家待产。
呼风雨不想回郭宇村,主要原因是谷椽回家了,呼风雨跟谷椽原来是夫妻,况且呼风雨有两个儿子,谷凤谷鸣已经十六七岁。呼风雨嫌跟儿子在一起尴尬,决定在沿途随便那个村庄找一间屋子住下生孩子。
两个女人商量了多时,最后还是张东梅说服了呼风雨,因为回到郭宇村可以互相照应。于是从长安北上来到凤栖以后,葛有信带着两个怀孕的女人在驴尾巴梁跟骡马大队分手。此去甘泉再有两天的路程,延安方面已经把食盐从靖边转运到甘泉,在甘泉把军用物资和日用工业品卸下,装上食盐,节省了许多时间。
小小的郭宇村已经没有什么秘密可言,郭宇村的三个女侠在外闯荡几年以后,已经全部回到郭宇村待产。郭宇村是个畸形的村庄,善良和丑恶奇妙地融合,村子周围的罂粟花儿给村子带来了畸形的繁荣,土匪、八路军、国民军和睦相处,没有人想打破这种平衡和安静,谁都不想干涉谁的自由。
葛有信把两个女人带到岳母家,顺便给两个女人卸下生活日用品和粮食,葛有信有三天的时间为两个女人安排住宿。葛有信去找王世勇队长,王队长笑笑:“凑巧林秋妹也回来了,就让三个女人住在一起。”
那是一段值得怀念的日子,战争破坏了三个女人的家庭,三个女人全都另筑新巢,各自弥合了撕裂的伤口。如今,她们又回到原点,并不是为了重温旧梦,而是为了延续……生命。
林秋妹的儿子已经出生,屋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女人是块永不枯涸的水田,有播种就有收获,亿万年生生不息的繁衍,铸就了大千世界。大家都避免触及结了疤的伤口,谁也不愿意提及充满忧伤的过去,日子,终于翻开了新的一页,好好把握现在,享受当妈妈的幸福。
当然,三个女人在郭宇村都有孩子,而且都已经过了三十岁的门槛,常年的风餐露宿使得女人们看起来粗糙,却一个个身强力壮,精神奕奕。
谁也不说自己的具体年龄,年龄对女人来说是个秘密。可是她们的青春年华全部贡献给了郭宇村,郭宇村是女人们的牵挂,女人们对郭宇村怀着爱恨交加的感情。
谷椽被疙瘩委派到外地收购大烟,当然不知道呼风雨已经回村,可是谷凤谷鸣两个孩子知道妈妈回来,不可能不来看望妈妈,看见儿子媳妇贞子怀里抱着孩子,呼风雨始知自己已经当了奶奶,跟谷椽谷檩在一起的日子不可能忘记,是呼风雨首先背叛了谷椽。可是呼风雨不会后悔,也不知道忏悔,那个嘎啦是呼风雨的倾心所爱,草原上的女人本身很野,不知道什么叫做贞节。
张东梅却不相同,无人的时候,张东梅带着大儿子抗抗来给三狼上坟,三狼的音容笑貌始终镌刻在张东梅的心里。女人的初恋带着不可磨灭的印记,张东梅虽然跟现任丈夫葛有信恩爱有加,但是不影响她对三狼的思念,各人的活法不尽相同。
棒槌可能比呼风雨大不了多少,却过早地显出了老相,呼风雨是一个放荡不羁的女人,做事从来不想后果,年轻时还跟雀儿一起搞同性恋,即使跟棒槌的关系也让人疑心。不过这阵子大家都有了一把年纪,过去那些苟且之事已经蒙上一层灰尘,棒槌看见两个儿子去看望他们的亲生妈妈,心里头酸酸滴,未免有些不是滋味。但是她不可能阻止。不会生育的女人,对丈夫对孩子,处处陪着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