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蜇驴蜂做饭的间隙,父子俩沿着西沟畔转悠,看那一排排土窑洞、一片片梯田已经荒芜,有点岁月沧桑的感慨。没有等老父亲询问,靳羽西说出鲁艺的态度。
岂料靳之林却说:“我们原来错估了鲁艺,看来小伙子有一股傲气,鲁艺肯定不会仰人鼻息,也不会接受我们的资助。目前唯一的办法就是出大价钱把那些陶俑全部买下,哪怕运到河东扔掉,求得小伙子心里的平衡。我看周红霞说不定有了身孕,切盼小俩口日子过得和睦。”
靳羽西抬起头,从心眼里佩服老父亲分析问题的透彻,不过靳羽西也谈了他对鲁艺的看法,靳羽西认为鲁艺是一个有担当、有主见、有城府、有建树的男子汉。
吃完饭靳之林问鲁艺:“你现在现成的陶俑有多少?包括已经做旧的、没有做旧的。”
鲁艺如实回答:“前些日子卢师傅心情不好,加之青头师傅刚来,现成的陶俑不多。”
靳之林作出决定:“从现在起到过年之前,你制作的陶俑我全部收购,一会儿我让羽西给你留一笔定金。”
鲁艺当时没有想开,靳家父子是否真的看上了陶俑生意。周红霞跟随靳羽西去了银行,回家时拿了一张两万元的存款单。
一九四五年的纸币已经贬值,即使这样两万元的纸币也能兑换一万银元,一万银元做大烟生意可能是一笔小数目,但是对于靠制作陶俑挣钱的鲁艺俩口子来说,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即使连李怀德和青头师傅算在一起,十年他们也挣不下这么多钱!
鲁艺终于明白,靳之林老先生为了答谢周红霞的救命之恩,用心可谓良苦。
晚上,鲁艺和周红霞相依相拥,睡在一起,不等周红霞问他,鲁艺主动说:“靳羽西要我们去太原开一家文物店,红霞,我们该不该去?”
周红霞把鲁艺抱紧,说出的话让鲁艺感动:“我的祖国已经把我抛弃,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想怎么做你自己做出决定,我只能无条件服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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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全发的确很为难,郭全发不想跟大烟有染,也不想挣大钱。可是疙瘩天生不是一个当掌柜的料,必须有人从后边给他指点,前几年靠李明秋,今年听说李明秋靠不住了,算算,疙瘩周围再没有能为他掌舵之人,郭全发如果推辞,疙瘩就要抓瞎。
什么叫做朋友?朋友就是患难与共。郭全发想起自己回到郭宇村这一年多疙瘩对他处处关照,郭全发的确没有办法推辞。郭全发刚说了一句:“让我再想想。”
疙瘩马上回敬:“想个槌子!没有人嫌钱扎手,说定了,明天你就跟我去县城,到银行问问,大烟收购款怎么提取。”
看样子被疙瘩绑到他的战车上了,郭全发不想干都不行。
可是郭全发总该弄清楚大烟经营过程中的具体程序,对于郭全发来说,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行当,郭全发总该问问,怎么收购、怎么调拨、怎么结算利润?款项怎么分配?
疙瘩显得不耐烦:“别想得那么复杂,往年都是明秋大哥把款给咱,咱把大烟收起来调走,剩下一大堆银子随便花。”
这个炮筒子,人家给多钱他拿多钱,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应该挣多钱。不过憨人有憨福,交往过的朋友没有一个人想亏待疙瘩,疙瘩主要花钱如流水,不会计划,用现代人的说法,不会理财。
这水当真太深,郭全发还得一步步向前淌。郭全发只是感觉经营大烟不是正道,并没有意识到大烟的危害。如果不是疙瘩经营大烟,别人给座金山郭全发都不会跟上干。郭全发主要是出于朋友的义气,决定协助疙瘩经营大烟。人的失误有时是环境所迫,郭宇村几乎所有的人都依靠大烟生活,郭全发不可能独善其身,既然是这样大家索性都淌浑水,郭全发说:“你把我们三个都用上,不要让他们俩个说你偏心。”
疙瘩知道郭全发指的是青头和谷椽,谷椽只适宜干点粗活,青头那个人还是比较精细。可是青头已经在西沟畔重新安家,尽管瓦盆窑没有大烟挣钱,让人家改行也不容易。疙瘩说:“我会想办法安排他们。”
郭全发回到自己院子就有点后悔。自己四个儿子一个女儿,郭全发不能为儿女们脸上摸黑……郭全发有点心神不宁,这辈子几经磨难几经沉浮,郭全发虽然还不老,但是希望以后的日子安稳安定,郭全发真的不愿意再去折腾。
春花进门一个多月,可怜的女人庆幸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窝。女人对郭全发的照顾无微不至,郭全发每一点细微的变化春花都非常留意,春花只希望这是永远,女人已经经受不起任何一点折磨一点打击。春花看郭全发进门唉声叹气,忐忑着,陪着小心:“他爹,啥事不顺心?”
郭全发哀叹一声,说出了疙瘩要他经营大烟的过程。
女人放下心来,感觉中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春花慢慢地道出了郭宇村大烟的来历。八年前一个叫做骡驹子的陕北货郎把大烟种籽分发给郭宇村的村民,那骡驹子也被萝卜和白菜招赘,可是两年以后骡驹子被人害死在贩卖大烟的路上,萝卜和白菜把骡驹子的儿子扔进乱坟岗喂狼……荒唐的岁月难免有许多荒唐事,人为了生活有时也顾不得其他。郭宇村车水马龙,走过了一个个风云人物,胡宗南、刘子房、胡老二、靳之林、李明秋,还有郭麻子的散兵游勇、如今只剩下一个老班长。每个人的活法不同,却都带着时代的烙印。女人最后说:“他爹,凡事你做主,这阵子你去看看,凡是能走得动的人都上山割烟。女人的话你愿听就听,不愿听拉倒。经营大烟没有什么不好,疙瘩让你干是看得起咱,咱把心放在中间,挣钱多少都无所谓,不要出什么纰漏就好。”
春花只是一般的农村女人,长相没有什么特点。不过在此刻的郭全发看来,这个比小十多岁的女人美轮美奂。郭全发是个老实人,跟春花在一起除过被窝里偷偷摸摸地干些勾当,白天的日子一个没有碰过一个。可是此刻,郭全发有一种冲动,只想抱住这个女人咬上一口……虽然院子里再没有其他人,郭全发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郭全发只是淡淡地说:“我再想想……”
可是由不得郭全发多想,第二天早晨还不等郭全发起来,疙瘩就把大门擂得山响,真是个土匪胚子,郭全发看外边天还黑,这么早起来作甚?
春花首先穿衣,开了大门,只见疙瘩牵两匹马,已经等得不耐烦,爆了粗口:“挨槌子全发娶了新媳妇就懒了,光知道日!”
春花脸羞得通红,不知道怎么还口。郭全发站在身后,一边扣衣服一边说:“启明星还没有上来呢,这阵子去哪?”
疙瘩有点迫不及待:“你跟我走,保证饿不下肚子。”
郭全发连脸都没有洗,就跟上疙瘩骑着马,消失在夜色之中。二十里山路,两个人到达瓦沟镇时正好天明,疙瘩又将张狗儿从被窝里喊醒,催促狗儿媳妇赶快做饭,他们吃完饭要去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