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岛知道疙瘩一家已经被他用一种奇特的方式迷惑,于是故意卖个关子,显得彬彬有礼:“疙瘩,只要你把邢小蛮带到郭宇村,其他事情由我来处理。这孩子你们暂且带上,我敢保证三日之内不会出问题。”
疙瘩走出屋子来到场院,只见郭宇村的男人女人都端着枪站在疙瘩的门前,大有跟那个劫持人质的日本鬼子拼命之势,连王世勇也惊动了,关切地询问疙瘩要不要帮助?
疙瘩简单地说了一下事件发生的经过,然后告诫大家不要轻举妄动,狗急了跳墙,日本鬼子逼急了什么事情都可能做出。
安远和林丑牛早已经做好准备,连疙瘩的坐骑也拉出来披上鞍鞯,眼看着天色已晚,不容疙瘩耽搁,疙瘩上马时突然一阵忧伤:想起八十岁的老娘正是安享晚年的年纪,却跟上疙瘩担惊受怕,脑海里又不合时宜地出现了一个经常想到的问题:我们整日这样忙忙碌碌,算计别人的同时又被别人算计,究竟为了什么?
八十里山路,三个人来到凤栖城时正是半夜,疙瘩正想下马擂门,反正凤栖城的城门疙瘩已经擂过几次,守城的士兵看是疙瘩,一般不会给疙瘩为难。
三个人下马,一看城门没关,这也是刘军长的惠民措施,为的是正月天城内城外的香客到寺庙里烧香上贡方便。
可是疙瘩一行三人来到邢小蛮门前却有些犹豫,该不该打扰邢二哥的瞌睡?弟兄四个拈香结拜,邢小蛮老二疙瘩老三,大哥乃姜秉公,四弟闫培春,这是前不久的事,那一次闫培春的儿子出月,姜秉公和疙瘩本来就跟闫培春没有什么交往,可是邢小蛮把几个人往一起撮合,宴席结束后四个人拈香结拜,成为凤栖县的新生代豪杰。
邢小蛮门前站岗的哨兵站得笔直,这么晚了做给谁看?反正这个社会必须有人坐轿有人抬轿,有人当官有人吆喝,土匪头目也不是好当的,几十年血雨腥风为自己挣得这一宝座。疙瘩突然不顾一切,站在门外气壮山河:“邢小蛮、二哥——”
没有过多久,邢小蛮穿戴整齐站在门口:“疙瘩贤弟,小蛮知道你今晚要来,故而在屋内久等。”
疙瘩有些不懈:“这么说来二哥已经知道了事件的过程?”
邢小蛮解释:“中午那川岛图谋刺杀小蛮被李明秋无意发现,仓惶从凤栖城逃走,小蛮估计那川岛可能去了贤弟哪里,因为他再没有地方可去。至于川岛怎样跟贤弟过招,小蛮并不清楚。”
疙瘩可着嗓子喊道:“川岛那驴日的劫持了疙瘩的两个儿子,不知道给儿子喂了什么迷药,川岛说你做生意欺骗了他,要跟小蛮兄决斗。你们的生意疙瘩从来没有参与,可是疙瘩却无辜成了受害者!”
四面城墙上的手电筒朝邢小蛮的小院内聚焦,邢小蛮劝疙瘩稍安勿躁,几个人一同进入客厅,屈满盈也起来了,亲自为疙瘩一行泡茶。
邢小蛮看疙瘩的情绪稍微稳定,慢条斯理地说:“天大的窟窿有地大的补丁,那川岛只是想要小蛮的人头,他加害你的儿子无用。小蛮想听听事件的全部经过,然后咱们再商量一个克敌制胜的办法,最坏的结果是小蛮用这条老命确保贤侄安然无恙。”
既然邢小蛮把话说到这种份上,疙瘩也显得冷静了许多。是呀。目前再急也无用,商量事件的解决办法才是唯一。疙瘩把川岛来到他家以后的所作所为给邢小蛮说了个一清二楚,邢小蛮细细地听完,然后才发表自己的意见:“据小蛮分析,这是日本鬼子有预谋的暗杀行为。川岛绝非一般的杀手,假如跟小蛮对决,鹿死谁手还不一定。那川岛不是给了你三天时间?头两天咱们稳居凤栖不动,第三天从凤栖出发,首先保证两个侄子的绝对安全,然后再考虑咱们的行动。”
疙瘩由不得性急:“那川岛给两个孩子不知道喂了什么迷药,你拖到第三天我的儿子就会有生命的危险!”
邢小蛮继续说:“当然这两天我们也不会闲着,明天问问田中,那川岛究竟给孩子喂了啥药?还有,听说明善师傅过去跟川岛有过交往,可否让明善先去探探底细?我明天暂时住在瓦沟镇,咱们伺机行动。”
那是一次特殊的行动,邢小蛮派司机用汽车把明善师傅和田中拉到郭宇村,邢小蛮答应赔偿贩卖假文物的部分损失,假如疙瘩的两个儿子出了问题,邢小蛮难辞其咎,在目前来说,疙瘩和姜秉公就是邢小蛮的左膀右臂。邢小蛮知道他跟川岛对决非死即伤,说不定鱼死网破。邢小蛮求生的欲望极高,邢小蛮的人生旅途充满希望。
明善师傅和田中谨遵邢小蛮的嘱托,前往疙瘩家充当说客,他俩也没有十分把握,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两个人在疙瘩门前下车,看郭宇村男女老少都持枪以待。田中心里暗暗吃惊,现代战争根本不在乎你有再高的武功,看来这川岛胜败都很难从郭宇村逃走。
两个人进入疙瘩家,看疙瘩的两个儿子活蹦乱跳,跟过去没有什么两样。疙瘩和小女人张芳琴的屋子被川岛占用,张芳琴抱着女儿跟大老婆洋芋和娘睡在一个炕上。洋芋用手指了指那间屋子,告诉田中和女婿明善:“那个日本人把自己关了一整天,不知道在里边干啥。”
那间屋子的门被从里面关着,田中用日语对屋子喊话,不见有人应声。明善心急,飞起一脚把门踹开,屋子内的景象把两个人惊呆,只见川岛已经死得僵直躺在炕上,旁边放着一张纸,用日语写着几句话,大意是:川岛从军四十年,已经厌倦了这场战争,不愿意再枉杀无辜,那两个男孩子不会有事,川岛只是诓骗疙瘩,想诱出邢小蛮跟川岛决斗。无论结局怎样,川岛都不会活着回去。川岛选择了自杀,只是希望战争结束以后,中国政府能把川岛的遗体运回故土……
战争是一头怪兽,制造了无数非正常死亡。不过川岛之死却在凤栖莽原上引起震动,看来日本也并非铁板一块,也有人反对战争,甚至还有人以死明志,揭露日本鬼子的法西斯暴行。
川岛的遗书经过文人的整理润色,在国民党中央日报刊出,对池田的打击可谓致命。侵华总司令山本直接问责池田:川岛西渡黄河执行什么使命?以后据说是天皇出面力保,池田才幸免于难。不过这一事件反映了日本鬼子内部也有派系斗争,有时内耗比战争本身更残酷,池田从此后老实了许多,再不敢明目张胆地贩运大烟和走私文物。
凤栖历史上属于多民族杂居,老百姓的日子虽然困苦却相互间包容。听到川岛自杀死亡消息的瞬间,持枪在疙瘩家院子外边跟川岛对峙的郭宇村的男女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田中突然唱起了一首日本民歌,好像名字叫做什么《樱花》,郭宇村人当然听不懂那歌词,但是那阴郁的曲调却让人黯然神伤。是呀,据说大和民族和汉民族同属于一个种族,为什么要兵戎相见互相残杀?
人们从震惊中清醒,都非常自觉地把手中的武器放在地上,然后低头致哀,一场势不两立的对峙转瞬间蜕变成对异国他乡亡故者的追悼仪式。那不是什么良心的发现,而是最本质的人性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