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婿俩对坐,就着鸡蛋和炒洋芋喝酒。张有贵首先开口“赶快把麦子种上,腾出功夫跟上我收购一季大烟,贩卖大烟挣钱比扫树叶还容易。”
张虎娃却显得矜持“咱一辈子大字不识一个,连个账都不会算,收购大烟岂不是给疙瘩添累赘?”
张有贵在心里骂道,你张虎娃猪吃桃核到仁人上才几天?就哈巴狗卧粪堆装大狗!可是表面上却笑嘻嘻地讥讽道“当然,岳父大人看不上那几个小钱。”
张虎娃虽然日子过得穷,却能听得来里黑外白,明知道女婿张有贵酿调侃他,心想算了,咱上计较就是咱错。于是拿上明白装糊涂“咱只知道两个比一个多,三个比四个少。有贵,你这个泰山是个啥人你还能不清楚?瓷怂相当于笨蛋一个。光知道蒸馍比糜子馍好吃。”
张有贵心想,看样子这张虎娃刚才怀里揣着绝对是件值钱的宝贝,害怕咱跟上他沾光,故意跟咱打哈哈。这人不长尾巴比驴难认,张虎娃连自己的女婿都想糊弄。表面上却端起酒杯给张虎娃敬酒“当然,贩卖大烟是个危险活路,我二哥张德贵就是跟上贩卖大烟送命,官家不管就是合法,官家一抓就是死罪。也许岳父是对的,七十二行,种庄稼最强。”
张有贵说完,吃了几口菜,跳下炕,说他还忙,出门告辞。走到院子里,还朝牲畜圈那边看了一眼。
张虎娃坐着没动。看样子刚才进院时张有贵已经看见了张虎娃行动有点不正常,张有贵走后张虎娃首先想到要为那尊铜佛找个识货的买主赶快出手,反正这年月有钱比啥都强,有了钱咱也在瓦沟镇修一幢四合院,再也不让挖沟镇的人说我张虎娃跟上卖女子一夜暴富。
张虎娃吃饱、喝足,看天阴着,心里不知道怎么搞的有点咯噔,反正那铜佛也不大,最多三四斤重。他把铜鼎装进褡裢,听说凤栖城来了懂得文物的长安工匠,先让长安工匠看看,定个价,然后再找买主。
张虎娃把骑着的骡子拴在骡马大店,然后背着褡裢进了凤栖城,打听到长安工匠在十二能家住着,于是找到十二能家。十二能坐在病榻上问道“乡党,你找长安工匠干啥?”
张虎娃多了一个心眼,对老人说“有点小事。”
十二能不再问,但是告诉张虎娃“长安工匠在邢副军长哪里。”
张虎娃也不知道邢副军长是多大的官,凤栖城也不大,找到邢副军长的官邸很容易。也没有怎么费事就找到了长安工匠,对长安工匠说明来意。接着拿出铜佛让长安工匠鉴定。
长安工匠拿出放大镜看得仔细,看完以后问张虎娃“想卖多少钱?”
张虎娃反问道“你看值多少钱?”
长安工匠想了好久,才说“要不然这样,你在凤栖住下,一两天之内我给你回话。”
张虎娃把铜佛装进褡裢,心想,看样子这长安工匠动了心思,绝对是一件宝贝!张虎娃害怕有失,背着褡裢出了东城门,在骡马大店牵出骡子骑上,风驰电掣,一路向瓦沟镇飞奔。
上了驴尾巴梁,突然之间闪出几个蒙面盗贼,不由分说,掏出暗器把张虎娃刺死,然后劫得铜佛,消失在丛林之中。
米六一五十多岁了,从刘子丹谢子长陕北闹红开始,就一直在陕北和长安之间赶脚,当年四十岁不到的壮汉,转瞬间进入耄耋之年,老家伙赶脚从来不知道攒钱,挣多挣少顺手花完,一辈子喜欢三件事,赌博、逛窑子、抽大烟。前几年仗着年轻力壮,尽管每天走得很累,几口大烟抽的来劲,可是人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那种想有一个家的愿望强烈。
可是世上事往往难遂人愿,米六一满怀希望去郭宇村相亲,结果连人都没有见上。没有见上人关系不大,米六一瞎猫逮了个死老鼠,开始从刘媒婆那里贩运大烟。
米六一本身就是个烟鬼,岂能看不来大烟的成色?刘媒婆跟漏斗子咕咕哝哝,漏斗子把那黑膏子用白老布包好,拿到三官庙里跟米六一交易。米六一看见上好的烟土两眼发亮,可惜他身上带的资金有限,只能买很少一部分,心里有些遗憾。
刘媒婆年轻守寡,也算一个女光棍,不知道为什么看见米六一不像一个骗人的人,把自己平时积攒的一点银元拿出来,打算跟米六一合伙做大烟生意。
漏斗子傻眼了,把刘媒婆叫到一边,手指头戳到刘媒婆的前额,有点气急败坏“我说亲家母,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有俩钱攒下给你自己做副棺材,别做那种丢了船撵桨的事情!”
谁知道刘媒婆却掉下一串泪珠“亲家,我跟你不同,你儿子孙子一大堆,亲家母又精于算计,豹子对你又孝顺。而我,原来指望春花,现在看来春花连她也顾不了。我知道这有风险,但是必须给我娘俩淌出一条路来。不怕,你的大烟值多少钱我给你付多少钱,米六一骗得了我骗不了你。”
那米六一在屋子内听得明白,被刘媒婆的仗义感动,走出屋子对刘媒婆说“不怕,我米六一这辈子确实骗过人,但是无论如何也不能骗你,因为你是一个好人。”
漏斗子从大烟坨子上用刀子割下一小块交给刘媒婆,说出的话也有情有义“这一块膏子不要钱,算咱们亲戚一场,其他大烟按价付款,因为亲家母你也知道,我如今养活七八个孙子。”
刘媒婆不占那个便宜,坚持把所有的大烟放在一起过秤,过完秤米六一给自己留了一点零花,然后把所有的钱拿出来交给刘媒婆,刘媒婆跟漏斗子算清了烟账,然后一五一十给亲家把烟款付清,漏斗子终究过意不去,临走时把两块银元悄悄压在炕头。
米六一指着板匠说“让你们那个小伙子跟着我。”
岂料刘媒婆摆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不趁机给自己攒一点钱,以后当真死无葬身之处。”
米六一吃了几个干馍,灌了一肚子凉水,然后背起褡裢,临走时撂话“我最多半个月回来。”
大约半个月后米六一当真从长安返回,贩运大烟当然比贩运枪支赚钱多,米六一竟然从白水买了一条毛驴,跟刘媒婆驮回来一些大肉白面。
俗话说庙小妖风大,小寺庙里的尼姑和尚从来就没有那麽多的忌讳,他们不但吃肉而且还在一起鬼混,反正神仙是泥捏的,管不了会说话会思维的活人,寺庙里发生的许多奇异怪事神仙们从来不跟任何人提及。那天晚上刘媒婆把三官庙里的炕烧得温热,早早哄憨面子、板匠两个孩子上炕睡觉,然后亲自给米六一铺了一条狗皮褥子,侍候米六一睡在三官庙的炕上。看米六一脱光衣服,裸露出骨瘦嶙峋的身子,内心里不知道怎么搞得,潮起来一股深深的暖意。山风从树林里穿过,带着尖刺的哨音,寒号子的叫声难听极了,仿佛灵魂在哭,一排排低矮的茅屋在暗夜里静默,屋子里演绎着不尽相同的人间传说。
然而,在三官庙的这条土炕上,六十多岁的刘媒婆面对五十多岁的米六一丨春丨心荡漾,也许那不叫春心,是严冬到来之前崖缝里开出的一朵黄花。米六一好像没有那种心思,但是却被刘媒婆烧出来的烟泡陶醉,老男人贪婪地抽着,过足烟瘾后翻过身酣睡。刘媒婆却在豆油灯下,把米六一的贴身皮坎肩翻过来,好像一个老女人为她的丈夫寻虱,赶脚的人把身上的虱子叫做“福牛”,那福牛究竟有多少?谁也无法数清,反正虱子多了不痒,有时端起饭碗挠头,虱子掉进饭碗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