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副主任的眼镜后面很朦胧的。他沉思了片刻,就说:“有同志反映,你说,老同志快点都下去才好呢。”他没对这话做一个字的评论,就甩给我,让我自己去想。
我了解我自己,我平时说话虽然不太谨慎,有一点随随便便的意思,但是,那都是有分寸的,有原则的。
我就问曹副主任:“有没有具体的时间、场合?”
曹副主任回答:“你还是自己想一想吧。问题不在于谁反映的,也不在于说这话的场合,而在于你说了、还是没说。”
看我在那里冥思苦想,曹副主任又说:“你别在这里白费劲了。我们部里,只有两个人在会上能讲上话。”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又说:“这批干部调整,军里已经都下了命令了,师里明天就要宣布了。你想啥也来不及了。回去自己再好好想想,下一批努力吧。”
回到家,根本就吃不下饭,谁不着觉。我苦思冥想,到底什么时候说了那句要命的话呢?通宵达旦,不的其解。
第二天上班,不用我找人打听,不少人就纷纷来透风。因为上午机关开大会,宣布了干部任职命令。
那个机关干部大会,是在这个师历史上都留下了印记的一件大事情。因为那次干部调整的覆盖面之宽、数量之多、调整的力度之大,都是历史上绝无仅有的。而且那次调整对全师的震动,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震动的原因,是那次大规模的破格提拔。破格提拔的对象,都是有大专以上文凭的干部。
由于有了军委重视文凭的一纸文件,又有当时举国上下狂热兴起的干部知识化的浪潮,我们师也是真的敢想敢干,几乎创造出了一个个的奇迹。
秦姐在政治部首当其冲,从副营职一举提拔为副团职的群工科长。原因是她有一张在文丨革丨期间毕业的大专文凭。
万干事由于上了一个军校,也拿了一个大专证,这回一下子从正连职蹦到正营职,还当上了组织科的副科长。
组织科的金科长,也有一个不知道什么专业的大专,他幸运的被提拔为政治部的副主任。
还有宣传科专管文体活动的薛副科长,腰粗得一根腰带都不够长,是全机关公认的草包,这次竟然也一下子坐到了科长的位子上了。就是因为他也弄了个体校的大专文凭。
机关里上百个“挂长”的干部,除了离退休的、转业的,几乎都被提拔了。巧合的是,司政后三个机关的管理科、秘书科、办公室,三个副职,全都没动。比照晋职的奇迹,这也成了一大景观。
机关里人欢马叫,喜气洋洋,有点同情心的、还有有点别的什么心的,纷纷到我这里来表示一下。表示什么,谁也说不清楚。说同情不是同情,说慰问不是慰问,说鼓励不是鼓励,反正好像都挺气不公的。
不管来的人怀的什么心情,我倒是从中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那就是我的“罪行”的证据。
经人一说,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
有一天早上,我在办公室签发文件。自从林科长被确定转业以后,这件工作就交给我了。当我看到总政的一个文件,要对即将离退的老干部进行摸底,以便尽早的建设一批干休所。
我看了以后,觉得这件事很得人心,是件大好事。我就递给坐在对面的林科长让他看一看,我说:“这个文件好,给老干部做了实事。”我还开了句玩笑:“我都想早点退了,也好混一套好房子。”
就是这句话,最后被演绎成了:巫山云说了,老干部都早点退下去才好呢。
林科长断章取义,搬弄是非,也是挺正常的事情。在这批干部调整之前,上面已经找他谈了话,我们也都知道。他在这一批干部调整中,不但没有加官进爵,向上走一步,反而被确定转业,免去了职务。他这一股子怨气,不冲着我又能冲着谁呢?如果没有我在下面顶着他,他也许还能苟延残喘一阵子呢。
曹副主任已经说明白了,我的“那句话”,是我们部的邢副主任反映上去的。对曹副主任的交底,我有一点不太明白。那并不是对邢副主任反映我的那句话的动机不明白,而是另有原因。
邢副主任呢,他反映我的那一句话的问题,是他自己的一种本能。是一个临将退下去的老同志,那一种恋栈情绪的正常反应。
而曹副主任把这个底透给我,是为了什么呢?
那一段日子,整个机关弄得跟过节一样,人们每晚上喝酒祝贺,许多人都排不过来时间。而我就像一下子掉到冰窟窿里。没几个人找我,因为大家心知肚明,我的心情和他们差了十万八千里,简直是一边是火焰,一边是冰水。
我想起当年常青遭难的时候,我给他寄去的信:兵家胜败事不期,包羞忍辱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眼下的时节,我该给自己写一张大白纸挂在墙上了。
当然,我不可能写一长大白纸,挂办公室去,那不是成了向上面示威的大标语、大字报了嘛。我就是大家常说的那一句话:打断了牙往肚子里咽吧。
这一次调整干部,给我带来的唯一的好处,就是林科长终于回家了,我在科里主持工作了。我想,师里领导在研究干部的时候,也就是在给我的“言论”定罪的时候,还是网开一面了。至少他们没有斩尽杀绝,再给我派来一个新科长。现在这么安排,还有一点人性在里面。话里话外的告诉我,还给我留了一条后路:干好了,还可以扶正嘛。就是以观后效吧。
其实,我在科里负责全面工作,已经好长时间了。我也用不着花多大的精力去适应。现在我感觉到,我的精力似乎是应该转一转方向了。
这个方向往哪里转呢?我不说,有很多人也明白。还会说,你现在转,已经晚了。
大家说的对,我在政治上吃了亏,受了打击,才想起来要关心政治。是有些晚了,来不及了。但是,我也该想到,既然我一时半会的走不了,就还要在这里干下去。那么,就还要和这个政治继续打交道。以我现在的感知能力、处世水平,现在这一个小跟头摔的还算轻的。我要是不加强、不提高,以后的日子里,说不上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也许会厄运当头,噩梦连连。所以,亡羊补牢,尤未晚也。
我给自己办的“政治提高班”的第一课,就是处理好政治部两位副主任的关系。
我们政治部,从我来就没有一把手,也就是没有正职的主任,只有曹、邢两个副手。曹排在前面,算是主持工作。
听说这俩主任,已经是十几年的搭档了。原来在一团,邢副主任是副政委,曹是政治处主任;后来,邢是政委,曹是副政委;在后来,邢是政治部副主任,曹是一团政委;再再后来,曹也是政治部副主任了,邢还是副主任,只不过是排在曹前面。就是在我到师里不久前,军里下文,曹第一次排在邢的前面了。
以我到师里以后这段时间的观察,两个副主任的关系,看不出来是老搭档,倒象是老冤家、老对手。我并不是说他们总是吵架,或者背后总在捅咕。我是说,在工作上,他俩很少有一致的时候。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产生那么多的不同想法和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