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调进师里将近半年的时候，师里提拔了一拨干部，我也名列其中。我被任命为政治部秘书科的副科长。对我的这次变化，师机关里并没有多大的反响。好像这也是众望所归吧。别人没有意外，我也没什么惊喜的感觉。

只是我们秘书科内部，互相之间的关系有了一些变化。

在命令宣布的当天，还没等林科长说话，周姐和大芮他们就迫不及待，把我的东西搬进了办公室的里间，我也只好办推半就，坐在了林科长对面的座位上。

林科长对科里的工作，也进行了调整。林科长抓总，还兼管批发文件、部领导的日常事务、政治部对外工作等几个方面。我呢，主要负责综合材料、出简报、政治部生活福利。

说实话，对这个官，我是打心眼里不愿意干。这既有先天的原因，又有后天的原因。

原来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对当官是一个什么心态，大家应该都比较了解了。所以简单地说，当不当官，当多大的官，我都是无所谓的态度。而且，我厌烦当官，不愿意管事，更不愿意管人。原来团里让我当那个宣传股长，我都和团政委定了个期限，你就知道我对当官的态度了。

还有一点更重要，就是我现在这个官，我是很不感冒、很不热爱的。这个岗位，我不但不热爱，还有一些讨厌，甚至有一些畏难情绪。

大家都知道，在机关也好，其他单位也好，对一些管理生活、后勤保障、日常事务的部门，象管理科、办公室、秘书科，等等吧，就是那些涉及到伺候人的工作，人们有一个说法：好人不愿干，孬人干不了。还有一句说的是：臭的干不香，香的能干臭。就凭着两句话，足以见得这件差事的难度。

那是刚开春的时候，有一天早上，机关里突然通知：下午，北京来的副总长，要来我们师视察。命令全体副科以上干部不要外出，说是首长有可能要接见一下。我们只好啥也不干，就在那坐着傻等着。

那天下午，首长真的接见了我们。我们副科以上的干部都在大会议室集合，集合好了，参谋长就去常委会议室报告。首长来了以后，别的人都闪到一边，就是首长一个人，后边跟着我们师长。首长一个一个地握手，师长一个一个地介绍。反正也没多少人，在家的干部也就是百十来个，所以首长也握得过来。

问题在于，首长握了一大半的人，也没说一句话。光听我们师的干部在那里，一个一个地敬礼，喊：“首长好”。首长也就是笑眯眯地点头。

可就是走到我这里的时候，首长不知道那根弦动了一下，忽然问我：“你多大了？”

我挺胸报告：“报告首长，二十六岁。”

首长听了又说了一句：“年轻人，大有作为。”

旁边，师长就赶紧介绍：“巫山云，政治部秘书科副科长。是，年轻有为。”

这么两句话，把我的脸忽地一下，说得通红。

我不是害臊，也不是有多兴奋，我是很尴尬。那么多人，里面有多少能人，里面也有不少年轻的科长，甚至大多数人都是从那个年轻有为的时代过来的。我算什么呢，我初来乍到的，我哪里有多年轻。我想，首长可能根本就不知道师一级机关的编制情况，不知道我这个副科长也不过就是个正营职罢了。再说，副总长到我这一级，差多少级呢。也不是他说我大有作为，我就能大有作为了。他就是再看我年轻有为，也啥用没有。县官不如现管嘛。

我尴尬的是，首长一句浮光掠影的话，很多人都会听进去。不仅听进耳朵去，还会在心里犯琢磨。不知不觉之间，把我摆在了一个众人琢磨的位置上。

自从我顺理成章地变成副科长之后，在原来大家的关注中，我更进一步地成了众矢之的。这个众矢之的，也并不全都是不好的意思。有很大一部分说的是，我在大家眼里，一时间成了风云人物。不仅仅是因为我是一个新人，又是一个暂露头角能人。但是，我后来才意识到，我的出现，打破了一种平衡，或者说，给某些人带来了直接的冲击。这才是我成为众矢之的的关键。

我从来就不太注重这些人际上的事情，甚至有的人在我耳边议论谁是谁非的时候，我也显得十分反感。这时我一贯的秉性。到了师里之后，我心里头还是一副很天真的心态，我根本就没察觉到，师里的人际关系、师里的环境，已经和原来我在团里的时候，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了。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当兵到了团里，可以说，很多领导和战友是看着我长大的，或者说是看着我成长起来的。不管我是一个什么能力和水平，也不管我是一个什么性格和品德，大家都了如指掌，也都会认为我的这一切都是正常的，是和我身边的环境很协调的。我不是这个样子，反而不正常、不协调。

而且更重要的是，原来在团里，我的存在，似乎是对任何人都没有什么损害，几乎和所有人都没有利害冲突。本来嘛，我既不官迷心窍、争权夺利，又不小肚鸡肠、背后整事。至于我的无拘无束、自由浪漫，那纯粹是我的天性，无关大局的事情。

到师里以后，我潜意识里也没有什么警惕。我前面说了，我那时候还没有在师里大干一番的想法。我不过就是回到家了，可以安居乐业了。说实话，每天混一个骑自行车上下班，我已经很知足了。比起抛家舍业的南征北战，我这简直是进了天堂了。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然而，就象有一个电影里的一句话：“你不找政治，可政治偏偏来找你。”我觉得我没啥，可就是有人觉得我有啥。

事情的变化，开始还真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写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几乎都担心大家会笑话我。不过，我还是要把这些烂事说说，也好让大家对我的工作环境有更多的了解。

快过“五一”的时候，不知道司令部管理科从哪弄来一些好烟好酒，按部门分了下来。我们政治部分到了两箱酒、两箱烟。我是既不抽烟又不喜欢喝酒，所以对这件事也没什么大兴趣。不过我想，林科长让我分管部机关的生活福利的事情，我多少还是该过问一下。所以我打算，等管生活的初秘书把烟酒搬回来，我和他商量个大概分法，就让他分去吧。

初秘书和小席把烟酒抱了回来。出乎我的意料的是，他并没有找我商量怎么分，而是把林科长拽出去，俩人嘀咕了一阵，初秘书就自己分开了。他先挑出几瓶酒、几条烟塞进自己的柜子里，然后就开始扒堆分配。

我看他在那里忙活，本来不想管这件事了，就让他忙活去吧。

可是后来，不知道我的哪根筋动了一下，我忽然有了一点感觉：他不和我商量是他的事，可我不能就这么装聋作哑吧。这是我当副科长以后，第一回在部里分东西。这又是我的份内的工作，我不管，以后怎么办？另外，要是小初真的是有意的，不把我这个副科长放在眼里，那以后岂不是会登鼻子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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