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就告诉我：这一回，是他介绍的所有领导之中，官最大的。大到只能叫“首长，”不能叫官衔。现在，团长已经把我的情况报告上去了，首长同意见。所以，对我来讲，等于团长交给我一件重要任务。没有愿意不愿意的问题，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高兴也得去，不高兴也得去。再说，团长说了：你有啥不高兴的，别人做梦都巴不得的呢。

第二天，我就出发去出差，实际上是去“相亲”。没有照片，没有地址，没有其他的资料。只有一个电话号码和一句话：“别给我丢脸！”

我住到招待所，拨了那个电话。对方问了房间号，就告诉我在房间里等着。

傍晚的时候，来了两个人。一个是首长的夫人，我叫她阿姨。一个是首长的小女儿，让我叫小妹。

首长夫人貌不惊人，长得挺平常的，一个半大老太太。但是，隐隐地有一股气势。说话不象平常人，都夹带着一点商量、讨论的口气。她的话虽然也是平平常常的大众话，可是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劲。

小妹可能就是母亲的陪伴，也可能是来给姐姐当参谋来了。反正也是个军人，不知道充当什么角色。按说，从这个小妹，就可以推断出她那个姐姐的样子，但是，我当时也没怎么注意地看几眼。我说过，我那时候的心情还是很乱。

从母亲到小妹，看去都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了，没人介绍的话，你根本想不到这么普普通通的两母女，会是那么高的身价。就是有人介绍，你也不一定相信，然后就会把你吓一跳。

我并没有被她们吓一跳。因为团长都给我介绍了：首长是雪山草地过来的，首长夫人是延安出来的，家里的所有人都是军人。官衔最大的是一个中央候补委员。

说实话，这些事轻易也吓不着我了，一般的场面都已经吓不着我了，我那时候已经练出来了。况且，我对这个事情一直还没什么感觉，一点紧张的气氛都没有，一点感情的波澜都没有。

说是聊家常。其实就是了解我的情况，观察我的言谈举止。我想，我的情况团长早就给她们报告了。她们问来问去的，就是看我的表现和反应，通过这些再发现有一些什么问题了。反正是她们问啥我就答啥，既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也没什么可发挥的.

说了不到半小时吧，首长夫人说：“好吧，就说到这吧。我们回去了。”

我要送，夫人不让。说：“有小妹陪我，就不用你送了。”

我心眼实，就没下楼去送。

晚上，我给团长打电话汇报。团长说：“情况我都知道了。你小子，挺牛啊！把我说的都忘了？”

我赶紧说：“我牛啥了？”

团长说：“首长问你，喜欢不喜欢报道工作，是不是学点部队管理、政治工作更有发展，你说的啥？”

我说：“我说的啥？我说，我还是喜欢报道工作，又自由又能见世面，提高也快。”

团长打断我说：“你个傻小子，你就不能顺着首长的话说？就凭这，人家就认为你挺牛的。”

我包屈地说：“这是我的实在话呀！”

团长说：“你可真够实在的了。人家不让你送，你就不送了？你这哪是实在，这也太牛了吧！”

我一听，马上就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使我一下子回想起我和王宁的事。我的心里突然觉得很疼。

其实，是同样一个问题，同样是问我：想不想在部队长期发展？但是问题的性质已经有了根本的差别。对于我的回答，王宁和她的家人，至多只是认为我没有急流勇进步步高升的抱负和信心。而首长这里，却看到的是我能不能顺从和服从他们。

我就说：“那我的任务完成了吧？我可以回去了吧？”

“完成了？想美事吧你！”团长说：“你的任务才完成了一半。”

我就问：“不是都说我牛了吗，那我还呆在这干啥？”

团长说：“你小子，好好听我说。任务还没完，机会还很大。现在，当妈的和女儿的意见不统一，首长说你牛，不好管教。当姑娘的说你还行，还说比别人家的女婿强多了。没觉得你有多牛，说以后还可以管嘛。所以，首长的意思是，让女儿本人见一见，最后再拿个意见。”

我忙上就急了。“团长啊，你饶了我吧。人家都有想法了，还看啥呀。我回去算了。”

团长说：“咱这三十六拜都拜了，就差这一哆嗦了。你怕啥。还能把你吃了呀！”

我说“团长，我倒是不怕。可你咋不问问我有没有想法呢？”

团长马上止住我，他根本就不想让谈话往哪个方向走。他说：“我告诉你，这件事成不成，都要善始善终。还是那句话，不能给我丢脸！”

这天夜里，我是翻来覆去的长久难眠。这么一个相亲的大事，本来是充满感情的事情，可是我却一点那个感觉都没有。也可能我真的被我和王宁的事伤着了、累坏了。我满脑子里全都是一个一个的问题，在问我自己，在来回地掂量着这桩亲事。

那么一个高官显贵，那么一个深宅大院，那么一个千斤小姐，虽然我们还不曾见面，但是有很多事情，是可以预见到的。这桩婚事要是成了，能给与我的，肯定是很多很多，甚至会难以想象的丰盛。这是多少人的梦想，多少代人攀龙附凤的梦想。

然而对我来说，它能给与我的，有些是必要的，但那也是我自己也可以争取到的，比如升官晋级，美好前途；有些是我可要可不要的，比如好的生活环境，好的工作环境；还有一些，却是我根本就不想要的，比如那些虚荣的东西。特别是我一设想，有人将会把我叫作“某某首长的女婿”，“某某小姐的姑爷”，我就怎么想怎么别扭。

把这件事和我跟王宁的事相比，我甚至觉得我都有些对不起王宁了。这事要真是成了，那我不就要后悔一辈子了吗？我们俩那么好的感情，那么好的基础，我为了自己的自由，或者说是我们为了各自的选择和长远，都忍痛割爱了。那今天该怎么解释我自己呢？这一回的结合，会比我和王宁更般配、更合适吗？

如果不是，那我为什么要来？我心里骂自己，我一开始就该明确地拒绝。我抹不开拒绝团长，可往下去，就不只是能不能抹得开拒绝团长的问题了。万一出现个万一，比方说，人家同意了，而我却不愿意了；比方说，我根本就没看好那个姑娘；再比方说，就算俩人开始谈了，可半道，我又想不干了，怎么办？我怕是还得拉下脸来，去得罪更大的官了。

要真的到这一步，我可能会失去什么呢？哪一边更重一点？那一边更切身、更厉害、更致命呢？

这些乱糟糟的问题，一直到第二天也没理出个头绪。眼看到了俩人见面的时间，我还在军区医院的门外左右为难。我拿不准主意，该不该迈进那个大门，去找那个首长家的姑娘。

在医院外面，十分叫人意外的是，我碰到了管富。

管富似乎比过去猥琐了不少，穿的军装也有些褶褶巴巴的。只是眼睛里还挺精神的，象过去一样一股一股往外闪着狡诘的光。他抓着我，还热情地拍打着我，硬把我拽到医院旁边的一个冷饮店。

他要了两盘冰糕，两杯酸梅汤，以汤代酒，还和我碰碰杯。“兄弟，啥也别说了。咱俩在一起八年，也是缘分哪！人这一辈子，有几个八年！还是最好的时光。”

他不知是兴奋，还是什么心情，鼻尖竟然渗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我这个当大哥的，也没个大哥的样儿。心眼小，你也了解，磕着碰着你的地方不老少。今天我算是给你赔不是了！”说着抿了一大口酸梅汤，象是品味着这八年的甜酸苦辣似的，还皱着眉头。他看我不冷不热的样子，还有些激动。

“我是真心还是假意，信不信在你！可我得说一句，现在和过去不一样了，我俩不在一起了。所以也就没有任何的利害关系了。那我们之间还有什么矛盾？矛盾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呢？”他的一番话是真的，我和他继续较真有什么必要呢！虽然我永远不会彻底的原谅他，不会全部忘记他做过的那些事，但是他的真情也叫我挺感动的。

我忽然想到，管富是最有城府的人，在找对象的问题上，也是最有成功经验的人，又是最现实的人，我何不听听他的意见。以我们现在的关系，他虽然绝对不会顺着我说好话，但也不会再象以前一样昧着良心说瞎话吧。我就把我到医院的来意和他说了，只是我不能告诉他那位千斤的真名实姓。

他一下子就听明白了，“我知道，好几个大领导的姑娘都在这个大院里。我也不朝你打听是谁，反正那几个老爹都是中央委员级的。至于你去当个上门女婿合适不合适——？”他顿了一下，象是在琢磨怎么评价我，我问他：“你看呢？”

他第一次这么直截了当地和我谈问题，他说：“你是那种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