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里又一次轰动了，人们奔走相告，传言五花八门。有的说，是谁甩了谁。有的说，不对，是谁甩了谁。有人说，他俩是因为啥啥黄了。又有人说，不对，是因为这这才吹了。还有更多的人说，小两口打架，没个准，几天就过去了，不信就看着。

这种猜测，甚至在现在，还在我们的战友聚会当中继续着。

经过几十年的猜测评判，焦点聚集在一个可能性上：说我们俩人中间的一个另有新欢，导致不欢而散，终结了这一对军营绝配。但是，事实是，我们后来各自的伴侣，都是在很长时间以后，在新的地域、新的环境、新的人群里，都是很困难地寻觅到的。这说明了什么？

说实话，其中的缘由，谁也不会说的清楚。原因只有一个：因为就连我和王宁，我们自己都说不太清楚。就象现在，我在这里给大家讲这些往事的时候，肯定还会有很多朋友不理解，不明白，甚至会嘲笑我的幼稚天真。很多人都会说，那是你们爱得还不够真、不够深，要不哪能黄了呢。但是，我只能说，这也是命吧。

其实，把这些陈年老帐翻出来，再想理出点头绪来，即没必要，又没有意义。但是在当时，在那一件事情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却不得不琢磨。尽管一想起来就十分的伤感。

从我这个角度来讲，我曾经多少次地扪心自问：我和王宁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我们从开始到最后结束，没有过一次争吵，没有过一次互相猜忌，没有过一次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互不相让。可以说真是相敬如宾。然而，我深切地知道，这种爱意融融的关系里，几乎所有的空间，都被那个时期我们之间的几乎要达到沸点的恋情充溢着。特别是我，可以说是一种奋不顾身的沸腾，是一种幸福得如入无人之境的盲目。

在热恋的初期，每天面对王宁的美艳和柔情，我不能自持，失去了我平时的冷静和聪颖。我收敛锋芒，掩去了我骨子里的孤傲和清高。我甘心情愿地把王宁奉为我的公主、我的女皇。我立誓要终生侍奉和追随她。

然而，当我逐渐地从幸福的眩晕里清醒的时候，我开始隐隐地感觉到了一份沉重。这时候我知道了，事情都是平衡和谐地发展的，我得到巨大幸福的时候，必然同时失去一些东西。得到的和失去的两者相比，对我来说都是举足轻重的。

我所感觉到的沉重，那就是我在巨大幸福同时的一种巨大失落。我渐渐地感觉到一种不适，那是被恋爱所压抑的、被感情所桎梏的、被狂热所窒息的——我的天性。我的无拘无束、我的独往独行、我的坦坦荡荡、我的自由自在。这一切，在我冷静一些、清醒一些以后，我的内心开始矛盾起来。

那时候，我真的是太年轻——其实我已经不太年轻了。但是说到底，我有很多事情根本不懂。也许，有一些事情，当兵的人永远都不会懂。

那时候我不懂，女人们，当然也包括女军人们，到底要什么。我还远没有明白，她们并不是要求男人们，整日里做小伏低，家里外俯首帖耳。她们中的绝大多数，只需要我们男人，保持那么一点柔情，给予那么一点呵护，有那么一点甜言蜜语。就像一件军大衣，不也是换来了一生一世的感情嘛！因为我不懂，所以我把那些事情看成了沉重，甚至我从来没有说过女人们最想听的那句话，虽然我写了无数的情书。

那时候我不懂，爱——到底是什么。我还远没有认识到，爱，是一种不计较损失的情感，是一种不要求回报的情感，是一种不分尊卑的情感，是一种生死相依的情感。因为我不懂，所以我在感情和自己的天性的权衡之间，迷失了自己。

那时候我还不懂，男女军人之间的感情，和世间所有的恋情、爱情一样，是两情相悦的感情，是两心相印的感情，是两命相依的感情，是终生相守的感情。因为我不懂，当然很多事情，王宁也不懂，所以我们曲解了爱的真谛，曲解了穿军装与不穿军装、辉煌与不太辉煌这个问题在爱情中的分量。也可能就是由此而起，终结了我们并不成熟的感情。

我的第一次恋爱终结了。可笑的是，当时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没在乎。我那股要命的清高似乎一下子逆反上来。我给人们的感觉，好像是满不在乎的样子。其实，谁心里难受谁知道。

我最后一次和王宁通电话。我急着想要回我的那些信，我倒不是想毁掉它们。我是想永远地保存它们，那是我最有激情的作品，那是用我最沸腾的血写出来的。我一想到里面的一些诗句，连自己都会感动的热泪盈眶。

我用我保存的那些王宁的照片，去和王宁交换。从我们决定分手，我就再也没有打开过看过这些照片。我不敢看，我的心很痛，我要是再看到王宁的微笑，看到她就那样一往情深的凝视着我，我会疯掉的。

她收回了照片，但是却没照她答应的话去做。她坚决不肯还给我那些信件。她说：“就算你送给我的最后的礼物吧。再说，你要它们有什么用呢？”

在***逝世的那几天，我和股里的所有人都很忙，忙着采访一些典型，往报社发稿子，还忙着在大俱乐部布置祭奠的会场。那一阵子，举国哀痛，神州悲泣。我觉得我比任何别的人都更悲痛、更伤感、更心碎。全国人民的巨大悲伤，是因为毛主席离去了，这个精神支柱坍塌了。而我呢，我一下子就倒塌了两根精神支柱！和领袖离开的同时，王宁也离我而去了。或者说，我们共同的摧毁了我们精心营造的感情大厦。我的心里一片空虚，甚至连脚下的步子都觉得飘忽忽的，象失去了重心和根基似的。

主席的逝世，掩盖了我个人的悲伤，使我可以把心里的万般愁绪无所顾忌地发泄出来。我的脸上整日里愁云惨淡，叫人看上去就象得了一场大病。但是奇怪的是，我的心里却慢慢地体会到另一种感觉。那就是一种意料不到的轻松。有人讲“无官一身轻”，我这时侯的感觉，竟是“无情一身轻”。没有了感情的重负，没有了思恋的煎熬，没有了聚散两悬的痛苦，我在精神上似乎得到了新生。

我抓紧时间下连队，写文章，发稿子，努力地把整个脑筋和精力都来个根本的转移。时间不长，我常时间感觉到的那种潮湿混沌、粘粘糊糊，迅速地消失了。大把的阳光又照耀到我的身上，又照耀到我的心灵深处，有时我浑身透亮的清爽起来，干爽起来。我知道，我的青春，并没有因为一次失恋而终结，我的青春还在继续，还在我的脸上、我的心胸里、我的血脉里，还在沸腾和流淌。

不久，王宁调走了。

她走的那天晚上，她的最好的朋友红岩来找我，问我上不上车站去送王宁。我说，我还有事，不去了。我不知道是不是王宁让她来找我的，但是我确实不想去送她。我受不了那个刺激，我可刚恢复过来呀。

在我的宿舍，就可以听到火车的轰鸣。在列车载着王宁匆匆而去的时候，我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笔，在纸上乱划着。过了一会，我发现我在纸上写下的，是三个“宁”字。

仔细想了一下，我知道，这不仅仅是怀念王宁，不仅仅是一种伤感。这三个宁，是那三个女兵。是冀宁、王宁、海宁。是三个和我在感情上最亲近的女兵。冀宁和王宁，已经离我而去了。海宁，那个也很漂亮的女孩，曾经对我多少次地表示她的心意。然而，我总觉得我们之间缺少什么。

简直就是转眼之间，我已经经历了这么多的感情。在鲜花盛开的军营里，同时发生着那么多流水落花的故事。青春之歌，多么优美的旋律，多么动人的故事，然而，留下的是那么多的无奈和伤感。

这时候，团长又来找我了。

团长根本就不提我和王宁的事。谁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反正不管他怎么想，对我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肯定知道了，我已经又是孤家寡人了，又被他归拢到小生荒子那一伙人里去了。所以他才会找我来，他才会再一次要发挥他的本事。

这一次，团长开门见山，说他经过慎重考虑，要给我介绍一个对象。

我对团长说：“团长，你让我歇一歇，缓一缓，我有点伤着了。”

团长笑骂道：“你看你这个没出息的样！谁让你不听我的？上次我问你有没有对象，你还跟我耍小心眼。”

我还想分辨。团长止住我：“你给我严肃点。我告诉你，这件事，我跟你说，你要保证不跟别人说。”他又再三叮嘱：“这可是一条纪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