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当时,我尽可以先敷衍过去,我可以很轻松地对王宁或是任何人说,放心,我会在部队长期干下去的。谁都明白,这个长期干下去,可不是在部队混下去的意思。那可是要一步一个脚印,一步一个台阶地往上爬的。当然,我可以走一步算一步,把这个漂亮媳妇娶回家再说。但是,我不是这种人。我知道,我的选择,是终生的选择。我不是从一而终的鼓吹者,但我为我自己,我也要做出一生只有一次的选择。
我也知道,王宁也不是那种人。就连我从我自己的角度来看,我也觉得,王宁的对象一定不能对对付付的算了。她是天生的公主,她是军营里女兵花丛里的花魁。她一定要有一个不一般的男人来陪衬的,她一定要有一个高官显贵的身份才相配的。然而,那个人可能不是我。现在,我和王宁还算是郎才女貌珠联璧合的,但是,从长远来讲,我不敢保证我能在官场上勇往直前,在仕途上风雨兼程。因为我已经有一些悟出了我自己的性格本性。我绝对不敢给自己打保票,或者是对着王宁拍胸脯。
这时候,我不由得想起王宁喜欢的那个句子:
“你的眼神,是我的明亮。
你的美丽,是我的坚强。
你的笑容,是我的晴朗。
你的尊贵,是我的辉煌。”
我在爱情的晕旋里写下的诗句,已经被她解读为我的一种决心和理想。她肯定是认为,我在字里行间中表达出了:我要努力奋进、不断追求新的进步,登上一个接一个的阶梯,实现“她高贵、我辉煌”或者说是“我辉煌、进而她也高贵”的幸福格局。
然而,我扪心自问的时候,我多么深刻的看到了自己的虚荣。当时我写下那些诗句的时候,其实就是一种对王宁的美貌高雅的崇拜,就是一种独占花魁般的虚荣。我根本没有想到,我的诗句里面竟然无形之中隐含着那么深刻的东西。而这些东西又是那么被王宁和她的家人看重。
但是,那些深刻的含义,确实是我自己曲解了它的本意。
在军队这个等级森严的社会里,在任何一个岗位上,谁也不要妄想能坐得稳自己的宝座。你要想在部队长期干下去,你就要不断的进步,不断的高升。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当官的瘾头,而是部队里就是这么一个环境。年龄、职务、军衔和其他许多的条条框框,就是一根根鞭子,在后面赶着你,催命般地把你往前赶。你稍一懈怠,可能就被甩下队伍去,就再也撵不上了。有一句话是“一步没赶上,步步不赶趟”。放在在部队里,就更形象了。
而且,问题的要害在于,虽然我并不是惧怕挑战、惧怕艰苦奋斗、惧怕残酷竞争的人,但是我确是一个最厌恶黑暗的官场,最痛恨恶性竞争的人。
我的天性和我的幸福发生了严重的冲突。我的追求和我的理想竟然那么的不和谐。
现在回想,我那时的想法可能过于天真,过于理想,甚至是过于自私。不过,我们现在是在分析过去的事情,而不是在研究一个解决办法。所以,只能实事求是地给大家介绍我当时的思想情绪。
不管现在大家如何评论我的是非对错,那时候,我就是这么固执地认为:那种有条件的感情,有前提的婚姻,不是我的选择。那不是一个完美的感情,不是一个真感情,何况它的不完美之处,对我来说却是最珍贵的东西。那就是,它剥夺了我对我自己的前途的选择的自由。
在这个感觉的下面,隐隐约约的,是我对官场的厌恶和恐惧。常青和李东宝,我的两个好兄弟,在那些日子里,经常地浮现出来。他们都是这个可怕的官场的牺牲品,都是我的前车之鉴。仅仅是从我的两个好像地的悲剧里面,就已经让我看够了官场的险恶,就已经让我领略了仕途的艰难。一想到我可能要在这个官场里拼打一生,可能还要靠着那些逼死我的兄弟的肮脏手段,与大大小小的管富之流生死搏斗,去一步一步地往上爬,甚至成为那些掘墓一族,我不寒而栗。
这样的辉煌,可能要伴随着我的良心的泯灭,可能要毁掉我最值得自豪的——我的真诚。尤其是,它将把我的一生一是,都和官衔利禄拴在一起,使我一生都远离我生命的底色,我的自由。这对于我,不是一付枷锁吗!
事情明摆着。王宁,和她那个军人家庭,还有她们的那个固守的观念,不会让步。我,对自己能不能做出那样一个叫我自己都避之不及的选择,我没有一点点的把握。
我和王宁的约会还在继续,但是,情况已经发生了明显变化。不管我俩唠到什么话题,用不多久,就会很自然地转到那个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去。我也不会装假,唠别的都是谈笑风生的,一接触到这个问题,我马上就情绪大变,无言以对了。
这种情况继续了好长一段时间。那个期间,也是挺温馨、挺甜蜜的时光,也是一段叫人难以忘记的日子。但是,不管怎样,内心深处,已经开始有了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一个开始往外渗血的伤口。不管有的时候欢聚同样幸福,有的时候相思同样忧郁,有的时候分别同样的牵挂,但是,那一道伤口总会时不时地发出痛楚。尽管那是一种隐隐约约的痛,是一种丝丝拉拉的疼。
没有希望的等待,没有前途的跋涉,没有目标的奋斗,那一定是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
王宁,已经在我心里扎下了根。她就象长在里面了,和我的血肉一起。每一次下决心,每一次打算最后一次说出决定,就象用刀子在一刀一刀地从心里往外挖自己的血肉。那个疼痛的感觉,真是不经历的不能想象。
有的伤口,碰掉了一块肉,长起来以后虽然有伤疤,但是皮肉还都能愈合的很好。但是,心里的伤口就根本的不同,随着时光的治疗,伤口也会止血止疼。但是,我的那一块深深的伤口,那一道深深的痕迹,却在心的深处,永远也不会愈合了。那里,永远是一个空虚的地方,永远缺少一块血肉,永远的记忆着你经历过的创伤。
不管是谁,不管你多么坚强,只要你心里有这样一个伤口,你绝对不会轻易的踏进去。多么残酷的地方,神经都那么暴露着,叫你一看都会产生出钻心的痛感。
我那时并不明白什么“长痛不如短痛”。我就是这样,下一次决心,往前走一小步,在自己心上不深不浅的砍上一刀。我不是不知道,这件事对我俩来说已经走到了尽头,我是真的实在舍不得和王宁一刀两断。
两个最优秀的人,最棒的男军官,最漂亮的女干部,为了自己的远大前程,在感情的阵地上僵持着。在各自认为最根本的问题上,在这一道最后的堡垒,谁也不愿意后退。只好自相残杀,或者说是自我残杀。我们就像挥刀自残,一刀一刀地砍,最后砍的我们心里血肉模糊。
最后好长一段时间,我们就不再见面了。那时候,我们已经相恋了一年多的时间。该说清楚的,早就都说清楚了,再见面的时候,每次都硌着那一个最根本的问题。苦涩已经逐渐代替了甜蜜,酸楚已经慢慢地冲淡了幸福。我们两人,都是最清高的人,也都是在感情问题上最慎重的人。既然我们之间已经有了似乎是根本的冲突,那我们互相之间都觉得,没有拖下去的必要。
王宁和我,似乎都是恋恋不舍。谁也没有勇气、没有决心,说出最后的结束语。我们还保持着联系,但是已经没有了感情的温度。平时,也就是互相打一打电话,变得像普通的战友一样。她和我就象商量好的一样,没有人出去宣布我们的结束,就这样静静地中止了。
一场轰轰烈烈的恋情,无声无息地结束了。当然有很多随时在关注我俩的人,有一些人,甚至比我们自己都早地预见到了我们的结局。后来,当真的有人在团里传言:王宁和巫山云黄了!这时候,我俩也都没有否认,这就象最后一刀,把最后连着我们的那一点筋骨,砍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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